Ep.I

「你好！可以交换一张名片吗？」

躲在柱子后面的林晟正在啃一块抹茶蛋糕，友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接着被人拍了一下肩，吓得他差点没噎着。转身之后，他发觉这家五星级酒店偌大的大厅里，除了几个还在准备冷餐会的服务生，就只有站在眼前的陌生男人。哦，要交换名片？旁边的礼堂里正在举行一场网络游戏与风险投资的行业高峰论坛，看来对方也是来参加论坛的业内人士。男人看上去27、8岁的样子，笔挺的衬衫和西裤，黑发梳得一丝不乱，胸前挂着这次论坛的入场证，一副标准的商务人士模样。林晟用刚拿蛋糕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互换名片时他瞄到男人白衬衫上松绿色的袖扣。平时不太会注意的细节，因为那颜色太过明艳，还有袖扣的主人清瘦而纤细的手腕，都让他印象深刻。

交换而来的名片，一面是英文，一面是中文，苏昱修，白石资本的分析师。林晟在心里噢了一声，美国前三名的对冲基金公司，不过那种公司估计没有一千个也有五百个分析师吧？他估计这个姓苏的看了他的名片也在心里噢了一声，因为名片上印的游戏公司才成立了三个月，没有推出任何产品，在当天到场的上百家游戏公司里，鱼腩都算不上，顶多是虾米。彼此彼此，下午三点，礼堂里论坛正在进行，不时传来热烈的掌声，会在这种时间跑出来偷吃茶点又或是放风的人，不可能是什么关键角色。在这种场合交换名片只是礼貌性的行为，真正谈成生意的，也不是他们这样的泛泛之辈。

心里这么嘀咕着，可口上的礼数却不能少。林晟和苏昱修客套了几句，甚至没有涉及游戏的核心问题，就借故走开。他已经尝试用最大的耐心应付这种讨厌的场合，如果不是公司合伙人兼中学同学的叶铭逼他，他根本不想来参加这个论坛。公司刚注册起步，没做出任何成绩之前，这样找投资不过是白费力气。叶铭却不这么认为，「来听一听看一看，见识一下业内的各方人士也是好的，说不定能遇到贵人呢。」

「林先生，很高兴认识你，有机会再见。」



虽然林晟匆匆结束了交谈，苏昱修却风度十足地向他告别。谦和的微笑看上去十分真诚，嗬，笑起来还有几分小帅。充其量不过是镀过金的海龟一只，进了洋人的公司混了个光鲜的职位，这种人见多了。林晟现在的心情和台风中央的气压一样低，外面是接近四十度的三伏天，而为了配合这些“精英人士”的西装革履，里面的中央空调却只有二十度不到，他也只穿了单件衬衫，该死的冷！而且又饿，他没吃午饭，承办论坛的这家五星级酒店远在科技开发区边缘，周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而酒店里的消费实在让他这个刚起家的“年轻企业家”吃不消。所以才会赶在茶歇人多之前，从礼堂里跑出来偷吃蛋糕。饥寒交迫，他林晟什么时候惨成这样过？真想出门拦辆出租车就走。

「阿晟，你刚跑哪儿去了？」

随着茶歇从礼堂走出大厅的人头攒动，一个年轻英俊身穿黑西装男人低声叫他，声音里明显带着不满的责问。他就是叶铭，林晟从初中到高中的同班同学，现在他们游戏公司的共同创始人，以技术入股，占有公司20%股份的美术创意总监。

「又饿又冷，真不是人呆的地方，我要回去了。」
「你这个家伙！刚刚一家动势力公司的panelist发言很精彩，对网络游戏行业的发展前景预测很有启发。」
「拜托，阿铭你就别学人家串讲英文单词，我听着很头疼。」
「跟你讲正事，你总是没正经！」
「我要先回公司，昨晚那个3D建模还需要修改一下。」

叶铭看着头也不回径直走出酒店大厅的林晟，不由地摇头叹气。虽然还是小公司，可是多认识点行业内的人，对公司以后的发展肯定会有帮助；为公司忧心忧虑的叶铭，对这个工作狂的老同学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茶歇之后论坛还剩最后一个讨论主题，叶铭去洗手间的时候正在考虑要不要听完再走。

「谢谢你刚才的夸奖。」
「诶？」

从洗手池的镜子里看到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熟悉的北方口音，他就是刚才动势力公司的发言人。一定是和阿晟的话被听到的，叶铭的脸一下子烧红了。

「可以和你交换名片吗？我听到你的朋友叫你“阿铭”。」
「啊，当然可以。」

叶铭乱抽了两张纸巾擦干手，和对方握过的手，抽回来的时候可以闻到浅浅的柑橘香。总觉得男人笑得别有用意，又想不出自己名片上不起眼的公司对他有什么吸引力。

「你刚才应该知道我了吧，池宇，动势力副总。」

叶铭当晚在和右手说晚安的时候，想到了池宇的模样，三十多岁事业成功的男人，和以前幻想的类型似乎都不一样。也就是想想而已吧，和这样的人距离差太远了。叶铭并不否定自己的性取向，可是却鲜有交往对象。唯一知道他秘密的朋友，林晟总是说他不够积极主动。可他似乎也不想改变单身的现状，或者说，他不敢。


Ep.II

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公司在河畔租用的厂房像间宽敞的工作室。这附近有很多创意产业的公司，动画制作，网络游戏，室内设计；最重要的是这附近租金不贵，相比较CBD区，一个月单房租就可以省好几万块，而且室内可以随意改建，只有想不到，没有改不了的，绝对自由。林晟从美国回来之后，一眼就相中这块地段。

午夜两点，能容纳二十多人的工作室依然灯火通明，林晟在加班。当自己的老板，却没有加班工资。

「阿晟，你是不是还在公司？」
「嗯。」

到宽阔的落地窗边点了根烟，看到楼下叶铭从出租车里出来，送来了夜宵。

「这么晚你怎么会来？」
「去朋友的party玩了一会，觉得没劲就溜出来了。怕你在公司变成饿死鬼啊！」
「怎么？今天有没有遇到中意的？」
「去死！谁和你说这个。」

十月天还未转凉，叶铭明显一身为party精心打扮的装束。他初三转学到林晟所在的城市时，全班同学都觉得这个说北方话的男孩子没有一点男子气，没人愿意和娘娘腔当朋友。只有林晟，因为意外发现两家住得不远，一起上下学，成了叶铭当时唯一的朋友。林晟也是叶铭第一个出柜的对象，他一直记得当时十六岁的林晟，说了一声「噢」，就像往常放学一样拉着他去打球吃冰。

「不扯了。阿铭，你过来来看一下，我觉得差不多了。」

宽大的木质工作台上，两块19寸的液晶显示屏拼在一起，林晟点开刚才在调试的程序，熟练地启动了演示模式。

「你真的完成了对不对？」
「嗯，我想差不多吧。」
「阿晟，太棒了！我们可以马上开始实施游戏设计！你知道吗？那些画面，那些角色，在我脑子里放得都快生霉了，做梦都想赶快做出来。」

林晟倚在窗前继续抽烟，看着无比兴奋的老友，他也笑了。三年多的努力，终于做出了像样的筹码——第一个完全自主开发的3D网络游戏开发引擎，等于拥有了一个游戏公司最核心的技术产权。国内网络游戏业虽然这几年发展得如火如荼，可是真正有实力研发3D引擎的却寥寥无几。有些公司没有研发能力，完全靠代理国外制作的游戏；有些公司号称运营自主研发的游戏，其实最关键的游戏引擎确实高价从国外购买的；甚至许多公司购买都是同一个国外知名的游戏引擎，以至于做出来的游戏大同小异，市场同质化严重。

是不是该给那个人打电话报喜呢？

三年前，林晟怀揣着推荐信从波士顿去了旧金山，从一个天天蹲实验室的的基础物理学本科生，转入计算机系攻读硕士学位。他的推荐人，一个在物理系教了40年书的老教授，曾这样对他说：

「林，凭借你的物理基础和天赋，可以选择计算机医学成像，也可以选择计算机动画制作。在这些新兴领域，你的空间感会比普通计算机系的学生更逼真更有效。你以后会变成在任何大城市都炙手可热的高级工程师，享受高薪、年假和全额保险；而我，会继续在波士顿教书做实验，研究永远不赚钱的物理。你不用记得我，我记得你就好了，等你功成名时我会再见到你的。」

此般良师益友，却一辈子都乐于呆在实验室，研究很少人问津的基础物理。林晟每每想到教授当年留下的诚挚之言，都会重拾创业的信心和激情。这次独立开发的游戏引擎，是从从小就喜欢电脑游戏的他转入计算机系就开始悄悄研究的项目。后来由于经费和硬件不够，他曾向学校提出资助申请，可是项目却没有通过。他反复强调网络游戏的制作引擎与普通3D游戏及动画引擎的不同，却被校方贬得一文不值。在网络游戏市场冷淡的北美地区，林晟的梦想被无情地否定了。所以他在获得学位之后选择回到国内，这片网络游戏的热土，才有他施展才华的空间。

「我们去找投资吧！一旦开始游戏制作，公司就会需要大量的“技工”，美术、平面、建模，还要成立市场部、人事部和调研部这些，烧钱的速度我们现在完全负担不起啊。」

「阿铭，我们分头去找有关系的人。现在找投资很不容易，不过我有信心凭借这个引擎找到识货的金主。」
「对了，上次你不是拿到白石资本的名片么，听说他们最近对网游行业很有兴趣。」
「噢。不过只是个小角色，一般的分析师能起到作用么？」
「不管啦，现在所有的关系都要试试看。」


Ep.III

「林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Sui正在见一位访客。」
「有，我和他在邮件里说过。」

林晟坐在休息室等了半个小时，陌生的环境以及太久不穿的全套西装，都让他不太舒服。一位助理身份的人带他走进白石资本的本地办事处。五十人多的办公室，大约有一半是外国人面孔；很明显根据不同的级别，划分了不同面积的区域。助理把他引向三间独立办公室中的一间，那个戴松绿色袖扣的男人，苏昱修，不是一个普通的分析师么，为什么会？

「Sui，你的访客，说和你邮件预约过。」
「请他进来。」

「你好！」
「你好！可以交换一张名片吗？」

完全一模一样的对话让林晟瞬间有了穿越回三个月前的感觉，明明见过面换过名片，难道这个男人已经不记得了？此时坐在黑色办公桌后的苏昱修，比第一次见到时多出一分形容不出的气魄，可是人却消瘦了许多。

「我们见过啊？抱歉，最近见的人太多。请问你是？」

职业化的谦逊，却让林晟听得很不是滋味。报上姓名和公司，只见苏昱修站在图书馆检索似的的一排抽屉前，寻找着什么。

「林晟，Lin……网游业，应该在Internet下面的Game分类里。啊，找到了！」

只是打开抽屉的一瞬间，林晟目测网游分类的抽屉里至少有300张名片。而这只是一个分类，照此推算，这间办公室里少说有几千张名片。

「我的邮件你没看到吗？」
「那个邮箱的邮件实在太多了，抱歉。」

算了，是他来求别人，就让这姓苏的再装一会大爷。

「没什么，今天我来是想谈一下……」
「林先生，如你所见，我今天真的非常忙，一会还有一个重要的合伙人要见。不如改明天中午1点，我在贵公司附近，河畔路口那个台湾奶茶店见你如何？」

悻悻离开的时候，刚才带他进去的助理又礼貌地把他送到电梯口。林晟闷了半天的疑问，终于忍不住向助理询问。

「林先生您真会开玩笑。Sui是我们白石资本大中华区的首席TMT分析师，这里除了投资主管和总公司委派的合伙人，就属他的职位最高了。」
「那他名片上不是只印了个“分析师”么？」
「他不喜欢搞花头。印一大串头衔的，junior，senior，level 1，level 2，那些啊都是他手下的人。明年，他很有可能升任合伙人呢！」

被人像小学生一样耍了！可是林晟却更加责怪自己，之前几年不是念书就是埋头写程序，金融界的人脉一点都不熟悉。如果不是公司走到这一步，他根本不会和苏昱修这样的人打交道，活脱脱就是华尔街走出来的伪君子嗜财鬼。

「好啦，阿晟，别丧气。」
「我被他耍了！」
「你要知道做投资一行的，哪个不是人脉多多？我今早联系的一家风险投资，负责人在Facebook上跟我打招呼，我正高兴呢。结果互相验证之后，我点他资料一看，妈呀！他的列表里有900多个“好友”。我要有那么多“好友”，一夜情可以三年不重复！」

叶铭夸张的玩笑，终于逗乐了挂了一天臭脸的林晟。

「谁叫人有钱就是爷呢？」

林晟也不再抱怨，全力准备好陈述的材料。这家不肯给钱，再找下一家。他已经做好打攻坚战的准备。

街角那家兼卖三明治的奶茶店，是林晟经常打发午饭的据点。没想到苏昱修会知道这种小地方，也好，便宜小店，一份培根三明治不过30块而已。这应该是一顿100块就能埋单的“商务”午餐。林晟带着笔记本准时走进奶茶店，发现靠窗的双人座上，苏昱修已经到了。他穿一件黑色的滑雪衫，配白T恤、仔裤和软皮靴，完全走休闲风，却看得出许多奢侈的细节，T恤上的涂鸦正是某名牌的限量版，换了运动型的腕表也价值不菲。前两次见面都是西装革履，突然换了这幅打扮，林晟以为他是不是又被耍了。

「让林先生见笑了。今天不是星期五么，唯一可以穿私服的周末我可不想放过。」

说着浅浅一笑，竟让坐在背光向的林晟看得晃眼，仿佛对面的人整个明亮了起来。

「林先生找我，想谈什么项目呢？」

再次开口的时候，林晟忽然觉得刚才明亮晃眼，大概是财神爷身上的金光吧。

「自主开发的3D网络游戏制作引擎。」
「愿闻其详。」

林晟不清楚苏昱修对网络游戏行业有多少了解，但吃了一次闷亏，他再也不敢小看眼看这个瘦削的男人。打开笔记本，一边播放演示文件，一边陈述，涉及行业的专业词汇，他试着先提了几个，对方似乎很懂的样子，也就放心大胆地继续讲下去。从网络游戏目前的市场规模讲到国内网游市场的发展规律，从2D及3D游戏的市场细分到研发游戏与代理游戏的利弊分析，最后重心转向国内3D开发引擎的稀缺，阐述公司的投资价值。林晟拿出大学里死磕物理系老顽固们的气势，自信满满，一气呵成。

「如果你是我，你会给我投资吗？」

在陈述中一直保持着职业化耐心的苏昱修，突然发问。

「会！当然会，这个行业里虽然有很多竞争者，但是我们的引擎具有绝对领先的优势。」
「林晟，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的问题。如果你是我，你会如何判断一个项目能不能带来投资收益。今天很高兴和你聊贵公司的项目，我两点一刻要赶回公司。这顿算我的，回头再联系吧。」

原来人家只是在休息时间请他吃了一顿三明治加奶茶，根本没把他当回事！苏昱修前脚刚出去，叶铭后脚就赶到。眼看林晟怒气冲天差点要掀桌子，叶铭一把按住了他。然后整个下午都看林CEO在工作台前后皱着眉头绕来绕去，一副“靠近小心踩地雷”的表情吓坏了新进公司的几个小女生。

「他又耍我！」

晚上叶铭和林晟一起去公司附近的健身会馆，叶铭在跑步机上做慢跑，而林晟却选择了平时很少碰的拳击，好像那吊在半空中的沙包变成了衣冠楚楚的苏昱修。

「人家肯出来单独见你听你讲项目，已经很给面子啦。」
「阿铭，你怎么帮外人讲话？」
「我讲实话嘛。我上次打听过，苏先生好像蛮厉害的，从白石资本美国总部的暑期见习生做起，不到五年就升到大中华区的首席。对了，我还听说他是香蕉人。」
「香蕉人的中文讲这么好？」
「这个就不知道了，可能家教很传统吧。」

「阿晟，今晚我有点事先走了。」
「喂，你最近怎么回事？来健身房看肌肉帅哥都偷懒，才做半个小时就要走？」
「你少来，真的有事啦。周末不要加班太晚噢，下周见！」
「下周交不出游戏主角的第三稿，我扣你奖金！」
「罗嗦，知道了！」

叶铭最近私人约会频频，林晟想他可能找到新的男朋友了。他无意多问，现在公司融资的事情占据了他几乎所有的心思。叶铭负责的美术创意部的进度，只要在进程计划之内，他也不像以前那么苛刻了。而苏昱修白天提出的问题，顺带那双像极了帐房先生的细长的眼，一直在他脑海中纠结。


Ep.IV

「唔啊……不要，啊！」
「可是你下面明明很想要的样子。」
「池…宇…求你，轻点。啊……」

和已婚的男人做爱，对叶铭来说确实是第一次。可是偷情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就变得顺理成章了。固定的酒店，固定的房间，每个周末在同一张床上，上演的都是一样淫靡交缠的剧情。池宇身上有一种他无可抗拒的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成熟？抑或是安稳。三十多岁有身份有地位有钱的男人，就连事后抽烟的样子，也比以前的床伴帅气。在那个投资论坛交换了名片之后，池宇主动约他出来，很快他们就发现了对方相同的波长，上床，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结果。

「你今天好像很不专心，嗯？」
「明知故问。」
「怎么了？那个林CEO又惹你生气了？不开心可以来我这里做啊，早就和你说过了。还是你舍不得他？」

「说了我和林晟没什么，他是直的。」
「哈哈，干嘛这么急着撇清关系？叶铭，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
「我们门路太少，找到的VC（风险投资）都不肯给钱。」

池宇搂着叶铭，又吸了一口烟，再慢慢地吐出烟圈。

「这个啊……」
「你……」
「想让我帮你介绍VC是么？叶铭，你心里也应该清楚的。」
「就因为我们现在没有成品吗？」

「网游这一行，已经和五年前大不一样了。这个行业里已经有七家独立海外上市的公司，准入门槛越来越高，不再是那个群雄混战谁都可以插一脚的时代了。这几年倒掉的小网游公司多如牛毛，而行业领头羊却越做越大。没有成熟的管理和研发团队，没有现成就可以赚大钱的产品，投资网游的风险何其之大？经历了中美互联网泡沫的VC们，又怎么会轻易给你们捐钱？」

「那是他们目光短浅！」
「对对对，他们都看不到叶铭，皮肤那么嫩，这里那么美。」

被捏住要害的叶铭难耐地在被子下面扭动着身体。其实不想对床伴开口的，可他知道池宇的公司正是那七家上市公司之一，以池宇的人脉关系，如果……

「再不专心，我下次要用你最喜欢的小玩具咯。」
「嗯啊……呜呜，不要。」

一周之后，林晟给苏昱修打了个电话。不到五分钟的谈话，最终以苏昱修礼貌而坚决的拒绝而告终，再次面谈的程序都免了。

「林晟，你的公司有极大的潜质，也有极大的风险。白石资本这样的对冲基金，并不是只做风险投资这一块，风险评估的结果如果不能确保收益保障，我们是不会贸然投资的。网游公司固然曾创下三年从创立到上市的资本神话，可是现在的市场已经变了，没那么容易了。如果能拿得出优秀的产品，白石资本永远欢迎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创业家。」

连拒绝都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挫败的林晟气急败坏摔了手机。装什么好人？从他17岁出国念书，一直接受的就是理科说一不二的教育和理念。他不喜欢和圆滑的金融系同学打交道，他们太会算计，而他只会计算。现在遇到了人生中最不平衡的不等式，一边是落魄的自己，一边是代表着金钱法则的苏昱修。两个多月下来，通过不同的关系渠道，他们也谈了不下十家各种投资公司，可是就像被财神煞星苏昱修诅咒过一样，没有一家投资公司愿意和他们合作，均以他们不成熟的产品线而回绝。

「阿铭，我们这次真的没钱了。」

叶铭知道林晟指的是什么。半年多前，林晟从美国回来的时候，创办公司的注册资金，一半来自他研究生三年在软件公司当假期兼职的积蓄，一半来自他家人的资助。林晟家老头子退休前是市文化局的一把手，手里有些小权也有点小钱，虽然没什么贪污腐败的机会，但是明着暗着的好处总少不了。早年当权时送林晟出国念书不说，前几年老头子眼光独到贷款入房市，在市中心以均价拿下两套小高层住宅，眼看着房价噌噌往上窜，在房贷还清之前，在二手房交易税生效之前，就得了转手套利的大便宜，狠是赚了一笔。林晟一家三口，是这个城市里典型的中产阶级。

可是公司发展，却不是一个中产之家能够完全负担的。眼看账户的现金流越来越少，而公司正处于需要广招人才全力制作推广第一款游戏的阶段，烧钱是必然的。叶铭也懊恼不已，自己和林晟同岁，活了25年，个人存款却从来没超过十万，这种时候怔怔一点忙都帮不上。

就在一伙人船到桥头准备玩完的时候，天使出现了。

「许晨丹，你认识吗？」
「不认识，你呢？」

林晟和叶铭对着这个拿了三百万人民币支票主动找上门的年轻女孩，二十岁不到，格子迷你裙黑裤袜的朋克风，直大眼瞪小眼。林晟的眼神说“该不是你老相好吧？”，叶铭回瞪他“老子只喜欢男人”。叶铭回招“像你老相好还差不多！”，林晟大怒“老子对太妹没兴趣”。

三百万人民币，和他们当初预期第一轮引入三百万美元风险投资的计划相比，根本是白粥对烧鸡。可是有粥喝总比幻想着烧鸡直到饿死好。叶铭挠挠头发，想半天说了一句：

「现在美元兑人民币已经进入7时代，人民币的国际购买力增强了，还是挺不错的！」

「笨蛋！对不起，许小姐，你坐你坐，投资的事我们好好谈。」
「好啊。林先生，你果然蛮帅的。」
「诶？」

林晟也顾不上这位女孩的奇怪言行，赶快把她请到会议室，玻璃门一关，完全不理会门外那一堆挤破头想偷听老板和漂亮女孩谈生意也可能是谈情说爱的呆瓜们。

林晟虽然对许晨丹的背景一无所知，可是签这样的合同，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对方能钻什么空子。即使公司发展不顺，也是她自愿捐钱。当下也没多想，投资合同当天就签好了，许晨丹，个人投资者，以三百万人民币换取公司20%股份。不进入董事会，不涉及公司日常决策和管理，要求是每个季度上交一份游戏的研发进度报告。

当全公司的职员目送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孩离开时，叶铭不禁感叹：「我觉得我看见了天使，爱上天使应该不是罪吧！」

「阿铭，你今天脑子严重当机啊？她是女人！」
「阿晟，你真不懂浪漫，天使是不分性别的。」

林晟突然跳上他那张结实的工作台，即兴卷起一本杂志大声吼到：

「我宣布全公司放假一天。从明天开始全年无休，我们一定要用这三百万做出一个成功的游戏！报答我们的天使投资人。」

「哎哟，我知道我知道，这个英文就叫angel investor。」这一次，叶铭没有乱讲英文单词。

这一年，林晟埋头于游戏制作，再没有见过许晨丹，公司里关于老板和年轻女投资人的谣言开始消退。这一年，叶铭除了没日没夜地创作修改游戏所需的3D美术建模，偶尔还会在周末和池宇见面上床。这一年，他们一起合作制作出公司第一款3D网络游戏，年末已经进入内部测试和市场宣传阶段。

然而，他们没想到，来头不明的许晨丹，那么快就会成为和他们下一笔生意的关键角色。而且那个讨厌的华尔街人，也来了。


Ep.V

苏昱修一早拿着冰咖啡和投资分析报告到公司的时候，看到办公室的门敞开着，两个工人在更换门上新的标示牌：

Vice President of Greater China Merger Arbitrage and Event Driven Investing & Managing Director

新头衔可真够长的。伤脑筋，这次在名片上不知道要怎么改。一众同事都围了过来，祝贺他从分析师正式升迁管理高层。助理及时走过来提醒，亚洲区的大老板就在隔壁办公室等他。

「Sui，祝贺你！」
「谢谢。」
「别让纽约失望，我很期待下一次年会，你亲自来做大中华区的投资报告。」

如果说男人三十而立，苏昱修应该是标准的范本。他花了六年时间，从一个时薪12美元的暑期实习生，坐到了现在的位子。除了一直是互联网和传统媒体的行业分析专家，他最大的优势在于双母语，汉语和英语一样熟练，这得益于三代移民却家教严苛的祖父。从外表看，他完全是黑头发黄皮肤的中国人；而剥开香蕉黄色的表皮，内里却是美国式的教育及思维方式，稍带少许中国人儒商的风度。全世界都在眼馋的中国市场，成了在金融界初出茅庐的他最大的舞台。

「Hello, this is Sui. You can leave a message and I will call you back later.」
「Sui，我是Rudy。明晚去吃上次那家泰国菜，我有好消息给你。」

新官上任，苏昱修忙得不可开交。从纯技术性的职位转到管理职位，有很多公司内部的事情必须亲自插手，让他稍微有点不适应，连好朋友的电话都只能让答录机接听。深夜听到留言时，他没有再打过去。Rudy是一家投资研究公司的分析师，专攻网络游戏行业，平时和他工作上的往来不多，这倒也避免了他们在友谊和生意上发生冲突。

「对不起，最近实在太忙了。」
「了解，大红人！只要你今晚埋单我就不怪你不接电话。」
「没问题。对了，Rudy昨天你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Sui，我们朋友那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跟你推荐过什么公司对吧？」
「Rudy你该不会是想……？」

「分析报告，你去和我的老板去买，我写完就不再负责了。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这家公司绝对值得投资！无论将来被收购还是上市，对你们白石资本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好生意。」

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苏昱修不是不相信Rudy，只是但凡公事就要公办。说得这么好听，不妨先买分析报告来看一看。

「喂，你好像空窗好久了，听说夜店都不见你的踪影了。要不要我给你介绍“新朋友”？」
「Rudy，我不记得你什么时候开始当皮条客了？」
「嘴巴还是那么毒。」
「谢谢关心，你怎么知道昨晚我没接电话就不是在和男人上床呢？」
「Sui，你真是太迷人了。如果我是同性恋，一定追你。」
「少来！帐我先结了，公司的事情回头再说。」

深夜三点，苏昱修坐在新装修过的办公室，目不转睛盯着笔记本屏幕上那家网游公司的分析报告。而手边，放着四份按季度整理的游戏开发报告。

林晟，我们又要见面了。

Rudy详细透彻的分析报告里，让苏昱修感兴趣的，不仅是理工科出身对公司具有绝对控股权的林晟，还有那个手握20%股权的美术创意总监——叶铭。籍贯吉林，朝鲜族，留学韩国，曾有两年在韩国最大动画公司工作的经验。不知道林晟是怎么挖到这样的人才。苏昱修对网络游戏研究不深，但多少也知道韩国进口游戏曾占据国内市场大半江山的事实。有一个精通3D动画制作，兼之懂韩语，了解韩国市场，有韩国游戏业内人脉的合伙人，对一个刚起步的游戏公司，无疑是如虎添翼。

年轻人的手脚很快：游戏做好了，而且效果非凡；准备展开市场宣传，商业运营成功的可能性极大。在雄鹰展翅高飞之前，苏昱修认为有必要出手了，充当慈祥的老母鸡，为幼雏助飞，顺便捞一笔大钱。

叶铭最近才知道世界上真的有双喜临门这等好事：公司的新游戏成功下线，在技术阶段取得了良好的效果，突破以往普通的历史或魔幻题材，精致的画面，丰富的内涵，一经推出就取得了空前的反响。好产品马上就吸引来一大堆行业内的分析师和投资者，上百万美元的投资邀约都收到好多家。只是好事太多，让他忙得恨不得一天有100个小时：工作90个小时，这样鬼畜老板林晟会很满意；剩下10个小时用来做爱和睡觉，这样鬼畜床伴池宇也会很满意。

本不懂金融的叶铭，只因为平时会说话又机灵，被林晟推上了再次寻找投资的风口浪尖。谁让他们公司连一位正式的财务官都请不起呢？他和林晟准备全力以赴，寻找一个真正对公司发展有帮助的投资商。当公司意外收到白石资本的投资邀约时，林晟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那个眯着细长眼睛打量他的男人，说着圆滑的客套话，却处处暗箭伤人不留情面。见，绝对要再见见那个消瘦高傲的男人。

「林先生，叶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们。」

再一次约在离公司不远街口那家台湾奶茶店，林晟和叶铭同时接过了苏昱修的印有新头衔的名片。

「很好奇，苏先生以前怎么会知道这家奶茶店？」
「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看到你名片上的地址，就在想附近哪有可以坐下来轻松谈话的地方。当VC的命苦啊，陪人吃饭是我们的天职，这个城市大大小小各种档次的饭店咖啡店甜品店，没办法，我不得不研究一番。」

眼前身着整齐黑色西装的苏昱修，开玩笑似地耸耸肩，林晟心里冷笑一声「虚伪」。

「苏先生真是美食活地图啊。」
「叶铭，你过奖了。我们互相称呼名字吧，太客套恐怕这生意就难谈了。」
「那叫你？」
「叫我Sui，苏昱修，昱修都可以。」

林晟非常享受苏昱修难得的低姿态，与一年前在电话里冷冷拒绝时简直是天差地别。在谈到他们那款被寄予厚望的新游戏时，林晟难掩得意之色，他甚至觉得这一年来这么拼命，心里竟有一个念头是为了让这个骄傲的华尔街混蛋……满意？不对，惊艳？也不是，总之就要让苏昱修百分之百臣服。之后的谈话直切主题，苏昱修的明显有备而来，对他们公司有着深入的了解。提出了投资价码更是比之前谈过的几家都优厚。

「这样吧，投资意向书很长。你们可以带回去慢慢看。可能的话，我再找机会去你们公司正式面谈。」

临别前，林晟送给对方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面对想吃回头草的好马，林晟想骑在他身上亲自教训他什么才是对的。而今晚，当然有必要庆祝一下。

「阿铭，带你男朋友出来玩吧。这个，我还没见过呢。」
「乱说，我哪有男朋友？」
「还蛮着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偶尔神秘失踪，然后满脸通红衬衫扣错赶回公司是去做什么了。」
「阿晟！」
「快点去约人啦。我知道他可能没我那么帅，但是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我来帮你把把关。」
「他也很忙的，我先问问。」

结果当晚池宇还是没有出现在林晟的私人party上，林晟揪着叶铭问个不停，叶铭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但是公司即将拿到第一轮投资这样的喜讯，还是冲淡了这小小的不快。其实叶铭根本没有打电话约池宇。就像池宇从未打电话约叶铭见他的朋友一样。他，并不是他的男朋友。只是床伴而已。

接下来一个月的资产评估和投资谈判还算顺利。林晟怕意向书出问题，专门去请了专业投资顾问来核对每一项条款。

「林先生，目前贵公司的股权结构：您是控股股东，占有60%的股份，叶铭先生占有20%，许晨丹女士占有20%。没错吧？」
「没错。」
「您希望在此次投资之后，仍然保留最大控股股东的身份，没错吧？」
「有什么你直说吧。」

「恕我直言，白石资本出资1200万美元，目标指向贵公司30%的股份。如果接受这份合同，最大控股股东将不复存在，您与白石资本各占30%，因此白石资本会在董事会与您平起平坐。其实年轻企业的第一轮融资，往往话语权都掌握在投资者手中。有些投资者甚至要求50%甚至更高的股份，而对于急于寻求投资的公司，往往会因为缺钱而做出股份上的让步，放弃公司的主导权。这个问题上，利弊一直都有争论，我觉得您可能需要时间再考虑一下。或者与白石资本再次协商一下，适当消减投资，或者降低股份。」

深夜林晟掐灭了最后一根烟，坐在工作台前一筹莫展。投资顾问走后，他一直在考虑关于股份分置的问题。让步？苏昱修和他握手时，明知虚伪却看上去那么诚挚的微笑，着了魔般在他心头挥散不去。不能，绝对不能为了钱就交出公司的主导权。实在谈不拢，大不了再找别的公司，反正现在他们是网游业炙手可热的新星，等着投资他们的金主多了去了。想着就拨通了叶铭的电话，想告诉他决定放弃白石资本，再寻别家。

电话里的叶铭似乎没什么精神，听着他把话讲完，手机似乎被另一个人抢了过去。陌生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你错了，你们已经来不及换金主了。」
「你是谁？」
「在下池宇。」

一年前可能没听说这个名字，可是现在林晟当然知道池宇是大名鼎鼎动势力的副总，主管海外合作和融资。

「此话怎讲？」
「你听过一句话么？VC都是群居生物。」
「什么意思？」

「当一个VC愿意投资你的时候，就会有一群VC跟过来；当有一个VC不愿意投资你的时候，那么所有的VC都会走开。你们和白石资本谈到这种地步，如果最后决裂，不管传出去是什么原因，都不会再有VC愿意跟你们合作。白石资本是业内举足轻重的大金主，无论何时和你们这种小公司谈生意，都不可能让你们占到便宜。金融圈就这么大，他们放弃的项目，没有人敢拣这个烫手山芋。」

林晟来不及去想为什么半夜三更动势力的副总会出现在叶铭身边。池宇以过来人的身份，一番话讲得他顿时哑口无言。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苏昱修会那么主动找上他们，狡猾的华尔街人，果然狠毒！什么苏昱修，分明是苏妲己！

正在想如何和敌人抗争到底，敌人却先下了战书。苏昱修突然的饭局邀约，打乱了林晟圣诞节前的所有安排。

「这家店蛮特别的，希望你会喜欢。」

搞什么？说得好像约会一样。反正为了拿投资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怕，倒要看看这姓苏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才进了一楼的店门，侍应生就笑眯眯地过来要求他们寄存手机，相机，MP4，打火机等任何会发光的物件，并特意带他们到洗手间用专用的清洁剂洗手。接着两人被带到二楼，帷幕一拉，大白天里前面是一片漆黑，怔怔伸手不见五指。带路的侍应生仿佛长了天眼，竟一路无碍的带他们到了座位上，听苏昱修的口气倒是胸有成竹，很快就为两个人点好了菜。林晟不免一阵激灵，难道又要着这“苏妲己”的道？

「这家店叫“黑”，专营法式西餐。二楼的侍应生都是经过培训的盲人，对地形非常熟悉，可以熟练地领路和上菜。所以黑暗的环境对他们来说，和平常没什么差别。」

就坐在对面，狭窄的桌子甚至可以感觉到对方说话时呼的气，却一点都看不到苏昱修的脸。人的声音在绝对的黑暗中变得异常清晰，而听觉也敏锐起来。林晟当下也不作声，只等对方还有什么花招使出来。

「怎么不说话？不喜欢这里吗？」
「我们的合同还有没有谈的余地？」
「当然，否则也就不会约你出来了。」

「最大控股股东的份额，我不会让步的。」
「林晟，小时候你想过会开一间制作游戏公司吗？」

苏昱修明显带他绕圈，大概又想给他下套。

「我在和你说合同！」
「你看，你的毛病就是太性急。我一直在考量，你到底有多少耐心，是否足以带领一个公司从小到大，荣辱与共，波澜不惊。可我们每次交谈的时候，你都像一只饥肠辘辘的狮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朝猎物扑过去撕咬啃噬。足够勇敢，却有可能在猎物面前失去沉着和冷静。」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信不过你。把千万美元投给你，有可能赚得盆满锅满，也有可能血本无归。风险，就是不确定的因素，在这张合同里恰恰是你本人。」

话讲到一半，侍应生的脚步传来，很快他们的菜上齐了。这时林晟才明白刚才仔细洗手的道理，原来西餐里的刀叉勺在黑暗无光的情况下，根本无用武之地。摸到盘子里一块像是牛排的肉，只能用手抓起来吃。若让对方看到这幅窘样，真是很丢面子。幸好大家都看不到彼此，而且如苏昱修这般的“绅士”，估计此时也正在用手抓着一块牛排或者烤鱼啃呢。

「唔，味道还不错。」

紧接着林晟听到舔吮手指的水泽声，他不确定旁边还有没有别的进餐者，不过半天似乎都只听到他和苏昱修两人说话的声音。不是自己，那必然是……脑子里哄得像是爆米花炸开了锅，苏昱修舔手指的模样近在眼前，看不到却听得到。黑暗中他鬼使神差般伸出右手，碰到玻璃杯，碰到手臂的皮肤，抓住了一只同样感觉油噜噜的手指，然后把手指放到自己口中，口舌与手指纠缠的舔吮声再起响起，手指的主人明显震了一下。

「对不起，我想尝尝你的菜是什么味道。」
「是什么味道？」
「有鹅肝的味道。」

他在撒谎，他根本没有注意手指上有什么味道，温热的手指在被口腔包含的瞬间颤抖了一下，而且却主动与他的舌头纠缠起来。

「林晟，你要怎样才会相信一个人？」
「时间。」
「多少时间？」
「也许是一辈子。」
「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苏昱修，我当你是伪君子势利眼贪财鬼。可终究是你有钱，我没钱。有钱就是爷，是我求你，不是你求我。我在心里骂了你一千次，可我还是想和你做生意。你很厉害，你的公司也很厉害。可我不会放弃最大控股权，因为只有我知道这个公司应该朝着什么方向发展。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用三百万人民币就做出了国外同行大概需要投资上千万美元才能媲美的游戏。在学会挣钱之前，我绝不会乱花一分钱。相信我，你想赚大钱，我更想赚大钱！」

说完一番慷慨陈词，林晟才意识到他刚才怕对方没认真听，下意识地一直抓紧苏昱修的手腕。太过用力碰到衬衫上的袖扣，自己和对方似乎都被弄疼了。等后来走出这家的确很特别的餐馆时，他臊红着脸看到苏昱修白色的衣袖上几个手指的油印特别明显。而旁边那颗粉色贝壳形状的袖扣，也沾上了不少油光。

「我信你，就信这一次。至于股份，你忘记了你还有一位股东。」

开车送林晟到公司，苏昱修朝着那个走远的背影轻声说。然后他拨了一通美国长途，把十三个时区外纽约城的从小随母亲姓的妹妹叫醒。

「苏昱修，你很过分！我刚考完两门试，在补觉喂！」
「丹丹，又轮到你出场了。」
「叫那么恶心！」
「许晨丹，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限你48小时之内出现在我眼前，如果你还想兑现你今年的圣诞礼物。」


Ep.VI

再次见到许晨丹的林晟，难掩满脸诧异。就在第一轮融资这个节骨眼上，天使投资人，同时也是公司股东之一驾临，充满了微妙的变数。而且他觉得在公共场合跟一个留着褐色爆炸头全身朋克打扮的二十岁女孩子谈生意，很……别扭。

「哎，林先生，我和你直说算了。我从东海岸这么急匆匆地飞来，就是缺钱。」
「缺钱？」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可以把我名下的股份转让给新的买家？」
「你要撤资？」
「不是不是，我还是很看好你们公司的。就一半吧，10%的股份。我听说最近很多VC都围着你们转，不愁找不到好买家吧？」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只要许晨丹的愿意，把她的部分股份转让给白石资本，让公司的股份在核心管理层外部交易，这样就等于间接解决了股权流失的危险。面对女孩无害的可爱笑容，他想起了叶铭当初的惊叹：「我觉得我看见了天使」。何止是天使，简直是上帝派来又一次拯救他们的胜利女神。

接下来，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公司股东许晨丹意欲转让10%的股份，而白石资本有意投资1200万美元获取公司30%的股份。三方合同签订，最终的股权分置结果为：公司第一大控股股东——林晟，拥有40%股份；白石资本30%，同时获得一个董事会的投票权席位；叶铭20%股份；许晨丹10%股份。

「干杯！」
「许晨丹，你这下满意了没？」
「我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哼，现在知道叫我哥。你当时只出了150万人民币，一年后变成3000万人民币，20倍的年投资收益。除了你哥，谁有这样的投资天赋？」

「苏昱修，话不能这么说。你当时叫我出份子钱，我一个穷学生哪有钱啊？你又不准我向家里伸手，我可是把爷爷奶奶留给我的嫁妆都拿去当了！」

「你的嫁妆？就你这样还有嫁妆？」
「怎样？嫉妒啊？我回去就把奶奶那只玉镯子给赎回来！」
「你还敢回圣巴巴拉？你赶快把头发给我拉直染黑，朋克风的衣服全部换掉。拜托你拿出一点常春藤学校女大学生的样子行吗？你想把爷爷奶奶气死啊？」

「知道啦！我会变身乖乖女跟你一起回去过圣诞的。那我的圣诞礼物呢？」
「在我们的托运行李里，回家你就能看到。但说好了，没有下次。」
「Yes Sir. 说起来，剩下10%的股份，你打算怎么办？虽然那个姓林的不是那么讨厌，可是我没空陪他演戏了。说什么“我还是很看好你们公司的”，恶，我都想吐了。」

「放心吧。这次搞定，以后你想管也管不着了。」
「真的？哥，你该不会对姓林的有想法吧？」
「没错，我对他有想法，对他能为我赚大钱有想法。」

九曲十八弯的第一次融资终于在圣诞节前画上圆满的句点，林晟亲自撰写了这次吸引投资的公司的新闻稿。得到白石资本的认可，一时间公司在业内声名鹊起。

圣诞休假前两天，林晟去CBD区一幢商务楼办事。在地层商场等电梯时，意外看到苏昱修挽着一位黑色直发穿着优雅长裙的女子在逛一家著名的玉石首饰专柜。从背影看来，不时交谈的两人显得十分亲昵，也很登对。他像往常一样在心里噢了一声，却有种说不出什么滋味，原来苏昱修有伴的。再没多想，他也不会知道，黑色直发优雅长裙的女子，不是那个上帝派来的胜利女神，而是苏昱修派来的专业在校演员。

投资合同签好了，第一批钱也实实在在地入账了，可林晟却没能过个安稳的新年，他一直念着苏昱修。因为苏昱修回美国过圣诞节之前，说过合同只有一些未尽事项，假期回来要再与他商榷敲定。合同已经从头到尾看了三四遍，还是不知道那个狡猾的“苏妲己”能鼓捣出什么。林晟觉得自己一辈子没这么念过一个人，又不是亲人，又不是朋友，更不是……；像敌人一样危险的合作伙伴，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另外，公司的第一款游戏经过两个多月的内部测试，基本已经达到了预期效果，马上就可以开始大范围的公开测试，林晟忙得一个头两个大，一天睡不上3、4个小时。

平安夜，苏昱修看见妹妹拆开礼盒，看到Dior Homme下一年秋冬的订制成衣，欣喜若狂地欢呼，忍不住嘴角也笑了。妹妹许晨丹是个DH迷，却因从小家教甚严，不许他们兄妹乱花钱买奢侈品。尤其是小他十岁还在念书的妹妹，打工赚的零钱，只够买DH的一些小玩意。当年得知苏昱修在旧金山结识了DH首席设计师Hedi Slimane的助理，并发展到床上的关系，小丫头片子就缠上了他。

「哥，你那么瘦，穿DH一定超好看。你跟他说，他是助理，一定有办法的。说不定可以买到市面上见不到的订制成衣。」
「不到180cm穿什么DH，你想看我出丑啊？幻想过度！」
「你有179cm，也差不多！」

那段关系维持不到一年，终因对方无法忍受大西洋两岸往返的折腾而放弃了。对方当时哭天喊地纠缠许久，苏昱修却平静地接受了分手。爱的火花对他来说，不过是可以随时点燃或随时熄灭的小把戏。倒是因为对方的关系，衣柜里真的留下不少DH的高级订制成衣。年前Hedi Slimane从效力8年的DH辞职，前男友给他寄来设计大师为DH最后一次奉献的秋冬款式。转手送给许晨丹这种DH收藏迷最合适了，反正那种纤瘦病态美的衣服，以他职业投资经理的身份，也几乎穿不到。

「哥，穿个试试嘛！我收藏的这些宝贝，没人穿放在衣柜里要寂寞得死掉了。」
「你现在有钱了，想买多少DH都可以。」
「哥……你明知道有些款式，有钱也是买不到的。还挤兑我。」
「我说过，没有下次了。」

这一年好像真的瘦了很多：肩，腰，腿，都很合身；DH的衣服是不会骗人的尺子。不过职场上的打拼，终于这一年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所有辛苦都值得的。想到这里，苏昱修想起Rudy的话，空窗期，好像真的长了一点。太累的时候，连玩的兴致都没有。现在，也许是出去适当玩一玩的时候了。夜店里暧昧的灯光和眼神，酒精和烟草的味道，那一切苏昱修都曾非常熟悉。镜子里身穿DH的男人，彼时只需一个妩媚的眼神，就能让全场鬼佬都为他的东方气质所倾倒。而现在呢？变成老男人了，却有个小男人，会被他的一言一行轻易触怒，据说还在心里骂过他一千次。竖直鬃毛的雄狮，偶尔想起来，也挺有趣的。

「昱修，你在想什么？」
「啊……爷爷，没什么。」

年过七旬的老人依然精神矍铄，苏昱修从小最怕也最敬重的人就是祖父。

「男人三十而立，成家和立业都是大事。昱修，我希望你下次回家不再是一个人。苏家的传统，我想你应该知道的。」

过完新年，大洋彼岸的林晟却在头疼另一件事。公司的第一个游戏万事俱备，只欠公测的最后检验；第二个游戏也已经立项，进入创意设计阶段。而这个项目的核心人物，公司的美术创意总监叶铭却严重不在状态，项目组的进度几乎停滞。

叶铭，好像失恋了。

林晟看着桌上一份名为“IT业内模范老总+模范丈夫”的八卦报道，思前想后，从名片盒里找出动势力副总池宇的名片，觉得有必要打电话过去问个清楚。叶铭除了上班就成天把自己藏起来，打电话也不接，去他家也不见人。林晟琢磨了半天，所有的端倪都指向他们与白石资本签定合同之前，有一晚他在叶铭的手机里听到了池宇的声音。

「我和叶铭……」
「池先生，你误会了。我无意插手你们之间的私人事务，我只是想问一下，你知不知道叶铭最近为什么会失常？」
「是他先提出分手的。」

人渣！林晟不想听池宇的解释，他只想立刻找到叶铭，狠狠给他两个耳光，把他打醒，让他看清楚池宇到底是什么货色。分手？那说明叶铭还有救。第三者插足这种事情，不管责任在哪一方，受伤的永远是陷得最深那一个。

午夜GAY吧总少不了酒池肉林里的纵情狂欢。林晟是头一次来，但念书的时候见过美国佬类似的阵势，倒也没被吓退。只是从门口艰难地在人群里挤开一条道，走到吧台的时候，屁股和腰上不知道已经被吃了多少豆腐。

林晟身高185cm，从出国留学开始，常年规律的锻炼让他很少感冒发烧，也练就了一副修长挺拔的好身材。虽然常和朋友开玩笑比帅，但他并不是那种第一眼帅哥。有型，有气质，是他从女性朋友那里听到最多的赞美。平日并不热衷于外型打扮，衣柜也只是按季补充那几个常穿的品牌。在人生的前二十六年里，他只和女人上过床。但这并不妨碍他和叶铭从小到大都是好朋友，他知道同性恋是怎么回事。「你什么都好，可惜是个直的。不然我早就对你下手了。」这是叶铭对他的终极评断。

吧台上趴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林晟一眼就认出那是喝醉了的叶铭。正欲往前带他离开，却差点撞到迎面走来的另一个人。

「池先生？」
「我来带叶铭回去。」
「你能带他回哪里？宾馆房间，还是你家？」

昏暗眩目的灯光下，林晟看到池宇急转直下难堪的表情。他更加确定了之前关于池宇出轨搞婚外情的猜测，而他绝对不能忍受：事件的受害者是他的好朋友叶铭。

「林晟，你放开。这是我和叶铭之间的事情。」
「放屁！你没有权力管叶铭，你这种男人最差劲了！家里是娇妻爱子，外面呢？你当叶铭是什么？」

在旁人看来，这不过是酒吧里不时上演的三角恋情敌碰面分外眼红的狗血剧，三个主人公都是男人只会让这出剧更有趣。

「Sui，你看那边，有好戏噢！」

苏昱修坐在旁边的沙发软座，噎了一口酒。眼神延伸的焦点，是一脸狂怒的林晟。还有人比他能林晟更生气吗？似乎真的很有趣。林晟一转头，目光交错，苏昱修似笑非笑的表情像针刺一般扎痛了他。好像是挑衅，又好像是邀请。而苏昱修低到胸口以下的黑色衬衫和身后男人环在他腰间的手，更让林晟莫名地愤怒。搞什么？年前和年后，两次见到他，他身边频繁换人也就算了，竟然上次是女人，而这次却是男人。林晟晃神之间，吧台上烂醉如泥的叶铭已经被池宇抱走了，他连忙追了出去。忍不住回头又朝苏昱修坐的方向望了一眼，那暧昧笑容还挂在他脸上，清俊的眉目间满是嘲讽。

「该死的！」

林晟回去给叶铭特批了三天假，解铃还需系铃人，他实在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帮叶铭度过难关。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正愁暂时搁浅的新游戏该如何是好。玻璃门外传来清脆的敲门声，白衬衫黑西裤，苏昱修抱着一个整理盒，站在工作室的门口，微笑比窗口的阳光还要明媚。相比之下，那晚在GAY吧里的一瞥，仿佛是林晟的幻觉。

「林晟，我是来和你谈投资合同的未尽事项。」
「你拿着的是？」
「我的办公用品，从现在起的六个月，我将以委派董事的身份在这里与你一起工作。」


Ep.VII

不大的会议室临时充当了会客室，苏昱修细细抚摩着装有冰咖啡的纸杯，纤瘦的手指被表面的小水珠沾湿了。正是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惹恼了坐在对面的林晟。林晟环抱着双手，刚开口就摆出一副严防敌人渗透侵袭的姿态。

「合同里没有这一项。」
「白石资本有权委派一位董事参与贵公司的日常管理及决策，进入董事会并拥有投票权，41页第9行。」

「可没说让你来这占山为王啊！」

苏昱修忍不住笑出声，林晟见他发笑更是火大。

「林晟，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占山为王，我是来教你的。」
「教我？教我设计游戏，还是教我运营游戏？」
「教你花钱。教你怎样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每花出一分钱，都能赚回十块或更多。」

说服林晟是一个困难的过程。苏昱修从VC历史讲起，从硅谷的互联网泡沫时代，讲到VC前期热捧的中国概念股近年在美国主要股市的表现。

「经历了.COM经济泡沫的投资者们，总结血一般的经验教训，认为应该为每一个他们投资的新兴公司上一堂课，教他们怎么花钱怎么赚钱，简称：投资风险教育。一般的形式是把这些年轻的创业者请到VC公司，在一起工作三到六个月，让他们耳濡目染VC公司严苛评估每一笔投资的态度。」

「我在国内没听说过有这么回事。」

「没错。来中国的洋VC和中国本土的VC，都没把投资风险教育当回事。他们在董事会里挂个名，一两个月见一次被投资公司的CEO，去陆唯轩吃顿法国菜再打一场高尔夫球就算履行董事的职责了。所以他们投资的成功率，往往不超过20%。」

「有个外人在我的公司里面对我指手画脚，我会很不爽。苏昱修，我相信你也会这么认为。」

「林晟，我不是你的外人。如果之前你还没认识到这一点，请你从今天起开始接受我，作为董事会的一员。找我要钱的时候，你让我信任你；现在，你也该相信我，不是吗？」

林晟再是恨得牙痒痒只能把埋怨往肚里吞，谁让人有钱就是爷呢。于是三天后叶铭回公司上班，在林晟办公室听他发完一通牢骚，苍白的脸上因为痛快的大笑而回复了一点健康的血色。

「苏先生好厉害。阿晟，我看你这次就从了人家吧。」
「阿铭！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
「哈哈哈，真有意思。先让他在这呆着，说不定人家过几天怀念起CBD区的繁华，呆不惯咱这贫民窟，又搬回去了呢。」

苏昱修甚至没有要求单独的办公室，他选了大工作室里一个靠窗的空位，领了一套普通的办公桌椅，倒像自己公司一般熟门熟路。他不用固定电话，不用网线，不用马克杯，没有私人照片或日历，桌上除了他自带的笔记本电脑，干净得连一张白纸都没有。叶铭私下里和林晟聊天，说起苏昱修那张办公桌：「下班以后把笔记本带走，完全可以在上面做一次。事后也省力，一擦就干净了。」林晟本来一提起苏昱修就骂骂咧咧，结果被叶铭逗得哈哈大笑。苏昱修来的时候随身带的整理盒，清出一套青花瓷茶具，专门喝龙井的。和设计部一堆五花八门的杯子同放在公司的茶水间，十分显眼。他每天午后到这里报到，晚上时常陪林晟的核心团队忙到九、十点钟才回去，分析玩家年龄职业构成和消费意向，甚至连技术性的bug修正苏昱修都有兴趣参与。林晟猜想他上午是在白石资本的办公室忙活，下午和晚上又要在这里耗着，还真是惊人的体力充沛。一开始晚饭都是分开各吃各的，林晟觉得像苏昱修这样的金领，绝对不会吃他们蓝领阶层的便当快餐。后来慢慢加班的次数多了，有一天亲眼见着苏昱修和设计部的几个哥们在一块吃20块一盒的鸡腿饭，他揪住路过的叶铭问：

「我是不是看到恐龙了？」
「扯，你见过有苏先生这么帅的恐龙吗？」

接下来，公司的第一款网络游戏按计划进入了最为关键的公开测试，大范围的广告投入和前期内部测试时留下的好口碑，让游戏在短时间内累积了大量的新玩家。公测满一个月，游戏再传捷报，同时在线人数突破20万。对于一个网游业的新兵，20万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公司内部的庆功会上，林晟得意地看着酒桌对面的苏昱修。之前苏昱修曾对他提出购买高端游戏服务器的数量和广告费用的预算提出过质疑，而现在事实证明这些投入都是值得的，他们的游戏成功了！

可令林晟意外的是，“自己人”叶铭在这一个月里和苏昱修走得很近。庆功会上他们相邻的座位，是人都能瞧出他们关系不一般的好。

叶铭个子比苏昱修矮一点，但两人都属于偏瘦又懂穿衣搭配的时尚人士，随便站一块，准能让公司里为数不多的女职员发出证明她们存在感的尖叫。而且两人似乎脾气性情也合得来。叶铭大学是美术系出身，没事总爱往这个画展那个艺术展跑。以前总来缠着林晟这个只会画物理分析图的门外汉，拉去也看不出个门道，等于对牛弹琴。一见苏昱修倒像找着知己了，三天两头总能听到叶铭唠叨他俩又去哪哪哪小聚。

按说这样也挺好的，叶铭似乎渐渐摆脱上一段恋情的低潮，那个爱玩爱闹的老朋友又回来了。可是林晟怎么忘不了在GAY吧那一夜，池宇和叶铭的纠葛，还有被男人搂在怀里的苏昱修。无论是作为事业上的合作伙伴还是生活中的酒肉朋友，苏昱修这种人都太危险了。叶铭看上去很外向很放得开，但林晟知道他根本不是苏昱修的对手。林晟开始莫名地担心，他不想再看到叶铭失恋时喝醉的样子，也不想再见到……苏昱修靠在男人怀里的模样。总之，或许他们的性取向有共同点，但这两个人绝对不能靠得太近。

「阿铭，你……要注意苏昱修，他不是什么好人。」
「这话怎么说？Sui又怎么得罪你了？」
「你不知道，他是那个……」
「难道我不是吗？阿晟，我一直以为你能理解我们这种人的。」
「不是，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我见过他……和女人在一起，也见过他和男人在一起。」
「这是人家的私事，怎么就不是好人了？你知道他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阿铭！我是怕你被他给骗了！」
「你啊你，你以为两个同性恋在一起就一定会上床么？」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他搞不好是双插头。」
「你放心，我和Sui只是一起逛街扫货看画展喝咖啡的朋友。另外，跟你一样，我跟他也是同事啊。」

以前叫苏昱修，后来叫苏先生，现在怎么就改口叫“Sui”了呢？听着叶铭对苏昱修的称呼那么亲昵，林晟还是有点放心不下这个在感情上屡战屡败的好朋友。他想应该抽点时间多陪陪叶铭，这么多年的朋友，现在又是一起创业的伙伴，千万不能着了苏昱修那种人的道。连母亲三番五次打电话来催他去相亲，都被他以太忙为借口推掉了。

「妈，您这不是给我添乱么？相亲不就是财产评估么，只要说我现在身无分文，就没人来烦了。」

回国快两年了，林晟还真没像样找过女朋友。一来是他全身心扑在现在的事业上，二来他也烦了恋爱那些个约会吃饭看电影的程序。家里老头子见他一心忙事业，倒也不急，反而说男人就该以事业为重；可老妈子就不干了，说什么看我家林晟也是一堂堂正正的帅小伙，要文凭有文凭，要事业有事业，怎么的就没个准结婚对象呢？林晟一听脸拉得老长，他说妈您当我是菜场里的白猪，摆着让人挑毛色好不好，瘦肉多不多，再拉回家宰了过年是吧？所以现在一提相亲的事，林晟就翻脸，没说几句就挂了母亲的电话。

「哟，原来你没有女朋友。」
「关你什么事？」
「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你的私人电话，路过，正好有事找你。」

苏昱修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副强忍笑意的表情，让林晟很是不爽。

「什么事？」
「我找人做了一份研究分析报告，针对公司第一款游戏目前的运营情况。有些问题你看了我们再谈。」

怎么会有这么爱找碴的人？游戏仍然处于火爆的公测阶段，注册用户数和平均在线人数持续在增加，技术组不断修正新出现的bug，客服部也刚刚扩容，保证更好的客户服务，一切都处于正轨运行。这苏妲己又来找他麻烦？林晟自认一直把对事不对人放在管理公司的第一准则，可是姓苏的也太不知好歹了。每次都能成功地把他惹怒，这有什么意义吗？

「正好，我也有事找你——私事。」
「噢？那我们约个地方一起谈。」
「你会游泳么？」

星期天早晨，是林晟铁打不动的游泳锻炼时间。念书的时候在大学游泳馆里游，回国后在市里一家室内恒温的游泳馆办了会员卡。他喜欢人少的时候享受游泳池里一个人划开水波的声音，所以多数人都在睡懒觉的清晨，他已经换好衣服准备下水了。

苏昱修居然去找第三方市场分析公司做自己公司的分析报告，这种不信任的行为本身就很让人气氛，更不用说报告里一些子虚乌有的风险分析，完全是对公司团队智慧的侮辱。再加上担心叶铭的事，他刻意把和苏昱修谈话的时间约在早晨，就是为了尽可能保持冷静的头脑。他不想三句话没说完，又和那个家伙怄气。

「年轻人，就是精力充沛。你每周都那么早起来游泳吗？」
「我不像某些人，周末都浪费在声色场所。」
「林晟，你所说的私事，该不会是关于我的性取向吧？」
「你多虑了，我对你的性取向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麻烦你离叶铭远一点。他没你那么精明，玩不过你。」

林晟已经游了两个来回了，听得池边有动静，披了块毛巾下身穿着三角裤的苏昱修才来。虽然室温和水温都是恒定的，他看上去却有些怕冷，因为毛巾下面白皙修长的腿正在微微颤抖。看得出并不是经常运动的人，瘦削的身体几乎看不出成形的肌肉。林晟靠在池边，苏昱修赤裸的脚踝就在他眼前，纤细到几乎盈盈一握吧？忽然有一种想抓住脚踝把他拖入水中的恶作剧念头。

「哈哈。叶铭说的果然没错，你还真是够仗义的好朋友。」
「叶铭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林晟找你说我的事情，你都不要理他。他就是对朋友太仗义，有时候一根筋不听人劝。」

「喂——啊！」

果然说到第四句话就把他惹恼了，于是恶作剧的念头立刻实现了。苏昱修的脚踝真的很细，拇指和食指就可以圈起来，而且他皮肤的触感好像……有个形容古代美女的词，林晟还在想就听到水中传来不正常的扑水声。苏昱修刚才身上的毛巾浮在水面上，人却不见了踪影。林晟猛吸一口气扎下水面，只见苏昱修全身扭曲在三米多深的水下挣扎，一手扶住他刚才抓过的脚踝，对方好像抽筋了。

在水下也没办法询问情况，林晟迅速游向那个痛苦挣扎的人，在他背后从腋下一把抱住他的胸口，先把他的头带出水面。这下前胸和对方的后背实实在在贴在一起，“肤如凝脂”，林晟终于想起了那个词。

「没事了，你忍一忍，马上就到岸边了。」

苏昱修虽然瘦可是个头也将近有180cm，林晟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拖上岸。从他皱紧的眉头，林晟知道这个恶作剧玩大了。二话不说，打横把人抱起来，就往温度更高的休息室奔过去。因为是清晨游泳馆里连工作人员都没几个，林晟只好自己找来毛巾裹住苏昱修的身体，扶着他在躺椅上坐稳，然后两手抓牢他抽筋的脚踝和小腿，小心翼翼地朝身体内侧的方向拉伸按摩。反复动作了两三分钟，抽筋的症状总算是有了缓解。林晟感觉到苏昱修抓紧他手臂的手指，慢慢地放松开了。

林晟原本蹲在他身前为他按摩小腿，这时一抬头，鼻尖差点就碰上对方的嘴唇。苏昱修从头到尾也一句话没说，大概是因为怕凉又忽然受了惊吓，嘴唇随着身体一直在颤抖。林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打量苏昱修的五官长相，凭良心说，这个细眼睛的帐房先生还是挺俊的，英挺的眉毛和鼻梁，因为疼痛而紧闭的眼睛，在着了水之后让人能清楚看到他纤长的睫毛。

「还疼吗？」

难得温柔的腔调，林晟自己都吓了一跳。落水的苏妲己睁开眼睛，没了平时精明算计的模样，居然是一副不设防的可怜相。本该趁机再奚落他几句的不是么？脑海中却浮现出若干更严重的欺负这个男人的场景。

「没事了没事了。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想开玩笑。」

像哄婴儿一般抱住眼前这个因为落水抽筋而呆住的男人，想把皮肤上的温度传过去，因为他一直颤抖的样子实在惹人疼。林晟看着平时他最讨厌的那张嘴，此时因为颤抖而显得苍白无力，似乎再也不会说出和他唱反调的话了。好像驯服了最不听话的马驹，再施以主人温柔的照顾，林晟把自己的嘴凑了过去，像含住而不是吻住苏昱修的唇。温热的口腔遇到冰冷的双唇，林晟用力地吮吸发出啧啧的水声。

「放开。」

冷冰冰的声音不带一点感情色彩。林晟一怔，松开抱住苏昱修的双臂。

「我和叶铭是普通朋友，你要放下不他就去追他，反正他现在是空窗期，说不定会接受你这种打友情牌的家伙。要挤开我，犯不着编造什么我是双性恋的谣言欺骗叶铭。我苏昱修活了三十年，是个彻头彻尾的男同性恋，你听清楚了就给我滚开。」

那是林晟第一次知道，苏昱修生气起来很可怕，后果很严重。


Ep.VIII

自从在游泳馆不欢而散，林晟接下去的一周都没见着苏昱修的人影。听说是回美国白石资本的总部开会去了，这几个月成天和他在工作上争锋相对，上班都倍有精神，这人一走，倒还真有些不习惯。

「哪有那么巧的？」
「什么巧？」  
「阿铭，你知道苏昱修平时喜欢什么吗？」
「干吗？让我猜猜，你和Sui吵架了，想送份礼认个错，结果人跑到美利坚合众国去了。对不对？」

「没有，我是想人家是我们的投资股东，说不定以后还会参与我们第二轮的融资，这样的财神爷，不好好供着怎么行？」  
「瞧你说的，那你成天在他面前板着张脸是怎么回事？」
「我哪有？我这不都承认了人家有钱就是爷吗！」  
「他好像很喜欢西湖龙井，茶水间有个茶罐，我也不懂高级不高级，反正一打开柜子就能闻到香味。」

又到一个周日，晚上林晟正在公司加班。公司的第一款网络游戏这个星期出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问题，先是接二连三有人举报非法游戏外挂，让技术部忙了三天三夜，甚至第二款游戏开发团队里程序员也被紧急抽调过来解决问题；然后有几台服务器又发生了小故障，由于抢修不够及时，导致部分玩家24小时之内无法登陆，最终解决了却还在玩家群体里产生了不太好的影响。林晟望着桌上的礼盒，里面放着几千块一两的龙井茶，想起在美国和前一任女朋友分手前，本来是只要他开口就能挽回的，可是他却没有。不是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而是他并不那么想挽留那个女孩。新邮件的提示音让他打了个激灵，呸呸呸，怎么把苏昱修和前任女友联系在一块儿了？

好死不死，那是一封苏昱修发来的邮件。

「我今日已从美国返回，明天到公司。希望你已仔细阅读上次的研究分析报告，我要求召开董事会议讨论公司的发展方向上的问题。」

完全公事公办的口气，一点也听不出上次的不快造成的影响。可是苏昱修好像把问题说得很严重：董事会议？发展方向？难不成苏妲己回一趟美国又修炼了什么大法，这次准备在公事上报复他？他决定当晚就去探个虚实，从叶铭那儿问到了苏昱修在本市的住址，带上龙井茶，也不管三更半夜就赶了过去。

「怎么是你？」
「我……来道歉的。」
「道什么歉？」

从门链里透出半张脸的苏昱修，显然没有预料到眼前的来访者。他没打开门链，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

「你不想听我道歉也行，你打开门，我把这茶给你就走。」

门链隔着的缝太小，包装精美的礼盒根本塞不进去。苏昱修无奈只好拉开门链，递过东西的同时林晟朝里张望了一下。

「你看什么？以为里面会有一个裸体的女人还是男人？」

说着他还是让林晟进了门。苏昱修住的是市内的四季公寓，顶层49楼的均价都快赶上曼哈顿的房产了。刚才张望的结论是苏昱修一个人住在这个300多平方米跃式公寓，就连见惯市区各种豪华住宅的林晟都觉得奢侈。不过想想这房子也不是他的，白石资本这种国际级的投资公司，为旗下的一个大区投资经理准备一套这样的房子，也还说得过去。

「对不起，我……」
「你什么？」
「我曾经见过你和一位女士逛首饰店，又在GAY吧见到你和男人在一起，所以……但是除了叶铭，我没有对任何人说那种话。我不是有意的，这中间应该是个误会。」

苏昱修坐在自家沙发上点了一支烟，悠然地听着林晟的解释。一点都没有想要握手言和，或者补充一下林晟不知道的“误会”的意思。

「还有什么？」
「这个西湖龙井，呃，是叶铭推荐的。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认识你蛮久了，才发现一点都不了解你。所以才会说出冒犯的话，对不起。」

「这个根本不是西湖龙井，不过是二流的越州龙井以次充好。」

捻了一点打开包装的茶叶，凑到鼻端闻了闻，又变回那个一开口必然是和林晟唱反调的苏妲己。说着站起来把茶叶连包装一起扔到客厅的垃圾桶里，转身去收拾放在一角还没有打开的黑色行李箱。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茶叶被扔掉的时候，林晟差点又要和苏昱修吵起来。可是当他看到旁边的餐桌上放着四五个苏昱修常喝的冰咖啡盒子，想骂人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他想起叶铭说过，苏昱修对倒时差非常苦手，别人一两天就能适应过来，他每次都要折腾一两周，白天犯瞌睡，晚上睡不着，遇到工作就一直喝冰咖啡逼自己保持清醒的状态。

「你睡不着是吗？」
「林晟，如果你非要我说接受道歉才离开，那么我现在就说“我接受你的道歉”，麻烦你离开这里。」
「你还在生气吗？」
「你管得着吗？」
「还有那天在游泳池，我真的只是想要开玩笑；还有那个吻……」
「你到底有完没完？」

「我和叶铭是很多年的朋友，我对他没有别的意思。」
「你多虑了，我对你的性取向一点兴趣都没有。」

在游泳池边他对苏昱修说过的话，此时苏昱修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还有，我不是不会游泳。之前两边的工作太忙了，有段时间没去健身房，才把身体给耽搁了。别以为我是任人欺负的软脚虾。」

苏昱修扔掉手中抽了一半的烟，走到门口，打开门往边上一靠，低着头不耐烦地看地板，示意林晟“赶快滚蛋”。四月的午夜，从高层住宅的楼道里吹来的穿堂风窜进了门，只穿着一件白色棉质睡袍的苏昱修，又开始微微地发抖，低垂的头露出白皙的颈项，越看越像夜宵大排档上的烤白藕，好想啃一口。

「苏昱修……别生我的气了。」

林晟挡住门缝，双手抱住男人消瘦的肩，低下头去吻了苏昱修，很轻的一个吻，然后就离开了。等电梯的时候他听到苏昱修用力关门的声音。他不知道为什么，以前女朋友生气的时候，总是可以用一个温柔的吻抚平对方的情绪。该死的，为什么又把苏昱修和“女朋友”这样的字眼扯上关系了。林晟知道自己不是同性恋，他只是想和苏昱修改善一下相处的情况。苏昱修不仅是他的财神爷，在公司目前没有首席财务官的情况下，还时不时要兼任他的帐房先生。他也不是有意要和苏昱修作对，虽然有时和这个男人作对能让他保持兴奋的战斗力，可其实他也想过和苏昱修像他和叶铭那样愉快地相处。他知道这样的方式很不得要领，可是看到平时那么强势的人，忽然流露出些许需要人保护的姿态，他却一而再地忍不住想要拥抱甚至亲吻对方。

也许，就像用力掐着脖子安慰一只小猫一样。林晟找了一个自以为说得过去的借口，他忘了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会怜悯小动物的人。

星期一大早，苏昱修一改常态就来到公司。除了远在美国的天使投资人许晨丹之外，林晟，白石资本的委派董事苏昱修，叶铭，公司的其他三位董事都已就位，会议开始。苏昱修首先发难：

「我认为公司目前的发展方向有问题，需要进行及时的修正。」
「我不这么认为，公司一切发展正常，第一款游戏的公测也很顺利，收费商业运营期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真的很顺利吗？」
「有话你说清楚。」

「我收到的分析报告认为公司在开发网络游戏上有着国内领先的自主研发能力，是值得投资的优势所在。可是在运营网络游戏的方面，公司缺乏有经验的项目经理和营销人员，在应对运营游戏中可能发生的问题，缺乏处理问题的经验和应变能力。游戏在公测的一个月内达到20万的最高同时在线人数（PCU），只能说明游戏的初步成功。但是PCU不是决定一款网络游戏是否成功的唯一因素，后期的运营不善随时可能导致游戏在短时间内走向消亡。」

「我承认我们现在是有点小问题，可是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只要时间允许……」
「你最缺的恰恰就是时间。第一款游戏出了问题，你就调第二款游戏的开发团队过来解决，新游戏的开发必然受到影响。公司的人力资源是有限的，而且这种限制在短时间之内也不能通过金钱就能解决。要积累运营网络游戏的经验，就算是通过挖角其他网游公司的人才，也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

「Sui，你的意思是？」
「我们认为公司现在应该立刻转型，发展方向从自主研发自主运营，转变为纯粹的游戏研发。放弃第一款游戏已有的成绩，可以将其代理给别的公司，那些拥有丰富网游运营经验的公司。这样一来可以补充公司的现金流，二来可以让公司所有人力集中到第二款新游戏的开发上来，以后也会拥有更广阔的市场潜力。」

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气势如山，咄咄逼人。苏昱修的话像一枚炸弹投了下来，林晟楞在椅子上半晌没出声。他念着苏昱修的最后一句话，忽然爆发出来：

「更广阔的市场潜力……放屁！谁不知道运营网游才是整个行业中利润最丰厚的环节，放弃运营？我绝对不会把自己的游戏交给别人来运营。」

「林晟，你最好不要感情用事。暴雪不是照样把WoW的中国运营权交给了国内运营商么？除了代理费，还有按照运营收入赚取提成；同时省去了购买游戏服务器、雇佣大量推广人员、架设点卡销售系统和维持客户服务系统等等运营支出。开发游戏也可以赚钱，甚至是赚大钱。」

「苏昱修，你来我们公司混了几个月，一点皮毛就自以为了解网络游戏了吗？说什么WoW，你知不知道暴雪每年的收入里有百分之多少来自他们自主运营的北美市场，又有多少来自代理的中国市场？如果不是因为国内的投资限制和政治环境，暴雪怎么可能把WoW的运营权交给那种下三滥的公司？」

「OK，现在你也许听不进去我的话。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做观察考虑，如果第一款游戏收费之后达不到我们预期的水平，我会立刻离开，并向总部提交投资项目失败的报告。就算我被降职，也不会让你们在第二轮融资里拿到一分钱！像这种无视市场规律，不肯正视弱点，不听建议，不懂改正错误的公司，当我瞎了眼会给你钱！」

「而且，我们认为你，林晟，更偏向于纯技术性的工作而缺乏领导一个公司成长的能力。你没有任何商业管理或金融经济的教育背景，你的团队里也没有这方面的出色人才，你们对公司未来的发展缺乏战略高度的认识。单凭技术和你的哥们情谊闯天下的时代早就过去了，我看你还是趁早聘请职业经理人来管理公司。」

林晟和叶铭都知道苏昱修不是在开玩笑，因为公司第一次融资拿到的钱，在公司人力和固定资产的极速扩张，为第一款游戏的运营和第二款游戏的开发中，确实已经烧掉了一大半。而林晟平时疏于公司管理，也是不争的事实；虽然宽松的工作环境在公司创立初期吸引了一批个性十足的年轻设计师加入，可是随着公司规模的扩大，林晟在管理上也觉得力不从心。

夹在两个好朋友之间的叶铭还想说点什么，苏昱修已经转身走人了。那张空空如也的办公桌，就好象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

苏昱修喝下当晚的第三杯白兰地，身边的人察觉出他的不快，一整晚都没有多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Sui，今天去我那里好不好？明天都要上班，你就别再喝了。」

新年回到国内，苏昱修临时起意找的这个伴很不错。在外和苏昱修一样，是有显赫身份的精英分子，无需多说，彼此都懂得成年人相处的界线和分寸。对方无论在床上还是平时都温柔体贴的君子，偶尔约出来满足一下生理的需求，事后还可以聊聊工作和金融圈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倒不失为很好的解压方式。可是今晚，苏昱修不想去男人家里，更不想带男人回他的公寓。他还在想白天对林晟说的那番话，对事不对人？那个理工科出身的男人只知道这个死板的标准，可是VC界是一个完全要依靠人脉的圈子，而做投资更多时候就是要看人而不是看事物，毕竟事在人为。他就是在针对林晟，不是因为那个小男人的出言不逊，也不是因为莫名其妙的两个吻，他确实是在担心公司的发展前景。这项投资是他成为大区副总以来第一个大手笔，他不想到年底纽约年会时交出一份糟糕的成绩单。

「Lim，我好像对生意上的伙伴，讲了很任性的话。」
「Sui，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公事，对事不对人；私事，对人不对事。」

「抱歉，我今晚想一个人静一静。」
「没关系，我开车送你回去。」

Lim这么善解人意的对象，哪怕只是床伴，苏昱修也是心存感激的。的确，说那番话的时候，他又看到了林晟脸上盛怒的表情。可是以往与对方作对为乐的心态，似乎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

「叶铭，我是苏昱修。」
「Sui，昨天……我们是不是再约时间冷静地谈一下。」
「我打电话来是想说声对不起，昨天我确实不够冷静，说出那种“威胁”你们的话，真是给白石资本丢脸了。」
「你和阿晟，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叶铭，我之前说的不是气话。你也是公司的股东之一，希望你们能好好考虑我们提出的意见，那不是我个人的决定，而是在听取了分析研究机构的报告后，我们白石资本内部会议讨论的结果。公事公办，这点职业操守我当然懂得。」

「苏昱修！」

电话里忽然传来林晟的声音。

「你来的时候说要在我们公司呆六个月，对我进行投资风险教育，现在还差2个月。是男人就得说话算话，你今天怎么没来公司？」
「是不是男人也轮不到你说了算。」

林晟听到电话里传来回音，原来三楼的电梯门一开，苏昱修拿着手机正从里面走出来。他以为这个男人一定是讨厌透了他，所以昨天才扔下一大堆负气的话离开。可是今天听到解释的电话（虽然是从叶铭那里偷听到的），又看到出乎意料突然出现的男人，他忽然有一种冲上前去抱住对方的念头。没有别的意思，想抱着他确认他没有离开，他觉得那就像是哥们之间的拥抱。

「就是。阿晟，除非你变弯了，不然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不是“男人”啊？」

叶铭朝苏昱修挤眉弄眼，一点也不好笑的黄色笑话再一次救了场。

接下去的两个星期，虽然有苏昱修在，可是林晟的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难看。充斥着几百款同时运营游戏的国内网游市场，对一款新游戏的淘汰速度，就和接受速度一样快。就如同苏昱修所说，林晟的团队在运营游戏方面的经验缺失，导致他们在面对层出不穷的各种服务器和玩家的突发状况时，应接不暇，处理频频出错。尤其在五月初正式宣布游戏收费之后，之前20万的最高同时在线人数，很快就锐减到不足5万。点卡的销售情况也不容乐观，微薄的收入完全无法使整个游戏项目实现盈利。

有天有快递员送来一份重量超过10斤的包裹，林晟不在，苏昱修就先替他签收了。包裹外面有CFA Institute（注册金融分析师协会）的标识，签收栏里还注明了CFA一级考试的教材清单。原来林晟报名参加了这个资格考试，苏昱修把堆成小山的教材搬到林晟的办公室，有些惊诧——惊喜的惊，诧异的诧。原来被他当面指责为没有金融和管理学教育背景的小男人，憋足了劲，还留了这么一手。CFA是金融行业内全球通行的认证，三级考试的内容堪比三年经济学研究生的课程，覆盖了金融分析，投资组合，风险管理，公司财务等等基础而实用的知识。

知耻而后勇，苏昱修认为应该给好学的孩子尝点甜头。

隔天中午，林晟正从拆开的CFA教材中，抽出第一本书“职业道德和数学方法”，打算趁午饭的时候边吃边琢磨琢磨。电脑里跳出苏昱修用公司内部系统给他发的邮件：

「下周有没有空跟我去香港开会？」
「什么会？」
「白石资本亚洲年度投资峰会。」
「我去有什么用？」
「没用的蠢材，让你见识见识白石资本投资的其他公司，学习一下别人成功的经验。」
「去就去，谁怕谁？」

果然一用激将法，小男人就按耐不住了。苏昱修坐在外面宽敞的工作室开始整理赴港会议的日程安排，朝着林晟办公室的方向露出一抹旁人不易察觉的笑容。

「Lim，我明天去香港。」
「周六回来吗？」
「从周五呆到周日。」
「真可惜，Sui，我本来想为你准备生日party。」
「你知道我生日？」
「如果有心，早晨起来看一眼你包里的护照，很容易就能知道。」
「反正过了三十岁，生日最好还是忘了吧。谢谢你，Lim，等我回来直接去你家好吗？」

一向体贴的床伴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早安吻，这让苏昱修更加歉疚。天大地大工作最大，男人和他都很理解，但是面对对方如此柔情攻势，苏昱修也觉得是不是应该补偿他点什么。苏昱修不喜欢欠别人的，不管是钱还是感情，彼此公平互不相欠，是他做人行事的准则。只是偶尔在性事时对方要求他称呼的名字，Lim，总会让他产生一时的幻觉。不，这只是个巧合，天底下姓林的男人，又何止一个两个。


Ep.IX

在香港举行的投资峰会，集中了过去一年间白石资本在亚洲地区出手的若干新公司和之前投资过的成功公司。这场峰会颇有大财主召集一众卖苦力的长工吃年夜饭的感觉，被邀请到的小公司自然受宠若惊。而对那些接受过白石资本投资，现在已经发展壮大甚至上市的大公司来说，这种场合更像是一种炫耀。林晟出门前在行李箱里塞了一本CFA的教材和笔记指南，那种场合，他已经预料到自己可能再次沦为众人眼中的鱼腩虾米。很像第一次遇到苏昱修的那个夏天，将近两年过去了，他的公司却仍然没有实现最初的理想，这种落差和挫折感一直伴随着林晟的香港之行。

苏昱修则很忙，与他们随行的还有两家内地公司的负责人，无一例外也都是白石资本的投资对象。林晟知道，苏昱修除了自己的游戏公司，手头还有好几份投资项目和数不清的和当初林晟一样找他要钱的小公司。有时林晟也会想，苏昱修是不是对这间不大不小的网游公司有特别的好感，或者是对叶铭？不是，对他？更不是。尤其在叶铭的电话里，亲耳听到苏昱修冷静到不留情面的“公事公办”的解释。

苏昱修和他一样，都是为了事业，说穿了，就是一点点理想加上多多益善的钱。

投资峰会的第一天并没有什么重要的议题，尽是歌功颂德般的历史回顾和未来展望。分行业分主题的讨论要到星期六才正式开始，其实是为了照顾有些公司的老总日程太忙，星期五没能赶到香港。但一顿晚宴下来，林晟就体会到名片的消耗速度与人的疲劳程度成正比。他也没兴趣去参加晚上维多利亚湾的游轮表演，好在住的地方就在举办投资峰会的酒店里。五月中的香港已经相当的闷热，他把穿了一天的西装拿去洗衣部，就老实地回房看CFA教材去了。

意外的是，没一会就听到敲门声。住隔壁套间的苏昱修拿了第二天讨论的时间表来找他。

「我以为你们美国人不搞这一套形式主义的东西。」
「你一定是实验室呆太久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美国人怎么就不能搞形式主义呢？」
「你怎么没去游轮上玩？」
「有什么好玩的，香港来了没有100次也有99次，对我来说，只是工作而已。」

「苏昱修，你这人真没劲。不会玩！」
「在游泳池边把没做好暖身活动的人拽下水，就是会玩了？」
「都说了对不起，还惦记着呢。」
「那你想玩什么？小资们标榜的丽江古城酒吧街，尼泊尔徒步旅行，马尔代夫潜水；还是中产阶级迷恋的奥地利滑雪，维也纳音乐会，巴黎时装展示会；或者权贵们热衷的养马赛马，豪华游艇，甚至太空旅行？」

「我说一句，你就能顶十句。这些也忒夸张了，难道你就没有点正常人的爱好？」
「所有的爱好都是由钱堆积出来的，所以我最大的爱好就是赚钱。」
「财迷！你一定是金牛座。」
「恭喜你答对了，明天是我的生日。」

话说出口，苏昱修突然有点后悔，怎么会轻易把私人的讯息透露出去？见林晟也不接话，他连忙装作要打电话的样子，拿了黑莓手机，走到套间的阳台去了。

第二天的分组讨论，除了白石资本和被投资的公司，还有全球许多知名投资分析机构的分析师和媒体记者到场。分成新媒体、新能源和新教育的三个小厅峰会现场热闹非凡。林晟将参加新媒体下面互联网专题的讨论，而苏昱修作为大中华区的副总，照旧是一身笔挺的黑色西服，英姿挺拔，谈吐得体，笑容可掬，气度非凡。场内场外都看得到他的身影，可想而知自是忙得不可开交。林晟几次看到他，连一句问候的话都插不上。

这厢林晟能说的当然离不开网络游戏本行，可是与会者并不是每个人都懂得网络游戏。林晟的英文虽然不成问题，可是分组讨论轮到他的时候现场气氛却有些冷淡。正当他以为说完预先准备的稿子，不管反应如何就退出的时候，参与论坛的一位分析师却突然站起来提问：

「林先生，你们作为去年末白石资本在互联网行业的大手笔。目前运营的第一款游戏似乎成绩并不理想，那么以技术见长的贵公司，有没有转向纯游戏开发商的可能吗？」

这样提升气氛的举动自然收到了鼓励的掌声，五十多人的豪华会厅内，所有人的目光这才牢牢盯在林晟身上。

「谢谢关注。我们是一家网游行业年轻的公司，经验欠缺是无可避免的实情。不过我相信我的团队有足够的能力迅速成长起来，未来在游戏开发和游戏运营两方面，我们都力求做到行业领头羊的地位。」

「可是相比同行业里，许多创立不到三四年就成功上市为投资者带来丰厚回报的前辈公司，你们的速度似乎不够快。成立两年只有一款不甚成功的游戏而已。能请林先生能介绍一下你们未来的产品线吗？」

「我们对自主研发的游戏引擎很有信心，我们做游戏和别人不一样，相信好的游戏需要时间也需要耐心。我们的产品线非常丰富，今年将会适时推出第二款游戏。」

「有传言说贵公司在第二轮融资的谈判中受到资本市场的冷遇，请问这是不是真的？」

像是古罗马的斗兽场，到了这里林晟才知道苏昱修曾经的百般刁难和质问，原来不过是金融世界残酷法则的冰山一角。他也明白这种场合就是不见硝烟的战场，谁先崩溃翻脸，谁就是输家。

「传言，也就是无稽之谈咯？」
「可是无风不起浪，不是吗？林先生。」

分组讨论的狼狈收场，让林晟憋了一肚子无名火。而且晚宴时又碰到那个对他纠缠不休的分析师，林晟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可是又不想再众人面前出丑。一个人跑到露台上喝起闷酒。一窗之隔，室内是觥筹交错的流水宴席，上演着谁谁谁的尔虞我诈，又或是谁谁谁的权力博弈。

虽然喝了不少，可林晟自认酒量还撑得住。十点多回到会场绕了一圈，却怎么都不见苏昱修的踪影。噢，他说是他生日，大概和本地的朋友出去庆祝了。想到这里，林晟久违地觉得有几分孤单。香港偌大一个欲望之都，今晚却没有为他排忧陪他享乐的伴。

孤零零一个人回到房间，洗了澡，坐在床上对着CFA课本发呆。明天会议的日程是自由讨论，他已经没兴趣再呆下去了。打电话到航空公司单独改签了机票，决定坐明天中午的飞机回去。还有一个小时，如果现在去敲隔壁房间的门，那么还来得及对苏昱修说一声“生日快乐”。不过，他肯定不在房间里。

「哈哈哈，你们这帮家伙，灌我这么多酒，下次去内地看我怎么修理你们！」
「Sui，今晚生日会可是亚洲区的大老板埋单哦，这么高规格的待遇，公司里有几个人能享受到？」
「好了，你们不用送了。我的房间到了，就这里。」

林晟听见走廊里的动静，起身开门看到喝七、八个人拥着喝得醉醺醺的苏昱修。也分不清住哪个房间，见林晟开了门就把人往里推。

「你是？」
「噢，他是和Sui同行的林先生。」
「Sui，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口味了？」

砰地一声关上门，把那些疑问的眼光和不怀好意的笑容都挡在门外，林晟扶着苏昱修进了房间。连房间号都分不清，苏昱修恐怕连三分神志都不剩了。林晟准备把他拖到浴室，让他洗洗满身的酒气再睡觉。哪知道在浴室门口脚下一滑，苏昱修整个身体就挂在他身上，口鼻呼的热气就撒在他敏感的耳后，马上林晟的脸就红了起来。从浴室的落地镜里看来，真不知道谁比谁醉得更厉害。

苏昱修扬起头眯着细长的眼睛望着林晟，脸上挂着他从未见过的神色，那是一种无声的邀请。危险！苏妲己要现出原型了。

「好热！」

贴着林晟的身体，让苏昱修觉得燥热不堪。试图伸手去解衬衫的纽扣却没能得逞，混乱之中它他左手一挥，刚好碰到浴缸旁边的冷水开关，一股清凉的冷水从莲蓬头喷射而出，顿时把两人浇成落汤鸡。他似乎没注意到旁边的林晟，只是本能去靠近冷水，白衬衫着了水立刻变得透明，而乳首在冷水的刺激下自然挺立起来，透过贴在胸前那一层薄薄的布，一副活色生香的画面顿时展现在林晟眼前。

林晟再一次看到苏昱修不设防的脸，闭着眼睛，长睫毛上挂着水珠，那薄薄的嘴唇，已经尝过两次柔软甜美的滋味。脑子里却有两种声音在对战：

「我不是同性恋。」
「欺负他，蹂躏他，想看他哭泣时的模样。」

这时苏昱修已经扯开了衬衫的扣子，脱到一半却忘记了固定在衣袖上的袖扣，衬衫就那样无力地挂在手臂上。林晟忽然看到袖口那两颗松绿色的小圆点，在水泽中尤为鲜艳，初见苏昱修的印象猛地觉醒，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白衬衫黑西裤，还有纤细到让人觉得脆弱的手腕，现在正和两颗袖扣挣扎。

林晟再也没有多想，扑过去把苏昱修的双手固定在浴室的墙上，任由衬衫挂在臂间。覆上去的吻，像沙漠中饥渴许久行者遇到甘泉，致命的热情将两人共同燃烧起来，再多的冷水也无法浇灭。

从青春期到长大后，他从叶铭那里也多少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是怎么做的。他把苏昱修扑倒在海景套房的大床上，看着男人白皙的脖颈上他刚才留下的一个个粉红色的吻痕，被玩弄到发红的乳尖，还有，下身和他完全一样的男人的性征，在身体间的摩擦和刻意的撩拨之下，早已完全挺立。双手覆盖上去的时候，他听到苏昱修从喉咙深处发出煽情的喘息声，就好象勾人魂魄动摇心智的海妖在歌唱，随着他手上动作的快慢而高低起伏。

充满性暗示的呻吟，却让林晟想起当时苏昱修在黑暗中说「我信不过你」冰冷的声音。林晟困扰了。

低下头看到帐房先生平时精明灵动的双眸蒙上了情动的水汽，失去焦点的眼神迷离而诱人。「我信不过你」，和白天分组讨论现场那些不信任的质问声重叠在一起，记忆的闪回和累积的狂怒在瞬间摧毁了林晟剩余的理智。他不记得苏昱修曾对他下过的评语「你都像一只饥肠辘辘的狮子……足够勇敢，却有可能在猎物面前失去沉着和冷静。」

该死的苏昱修！为什么让我来参加这种的会议？为什么在我蒙羞的时候没有出现？为什么现在又摆出一副无罪的样子诱惑我？

林晟从不知道性欲在怒火攻心的时候会如此高涨，第一次他在同性的裸体前勃起了。发硬的性器叫嚣着罪恶的情欲，进入他，凌虐他，摧残他，让他疼，让他哭，让他向自己求饶，让他记得是谁对他做过这一切。

所以他根本不管苏昱修是否承受得了如此粗暴的性爱，翻过男人瘫软的身体，从背后进入的时候，虽然有点困难却没有遇到男人丝毫的抵抗。一插到底，男人似乎被痛醒了，扭摆着瘦弱的腰想要摆脱，却换来林晟更深入地抽插。破碎的呻吟从男人埋首的枕头下传来，林晟像是不满意似的，就着下体相连的姿势，硬是把苏昱修的身体又翻了过来。这样一来，火热的凶器在体内的旋转，让任人宰割的男人发出淫荡的呻吟。

在林晟凶猛的进攻下，泪眼模糊的苏昱修终于忍不住低声地呜咽。渐渐的，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男人带来的不止是火辣辣的痛感，身体熟悉的快感也慢慢从相交的部位蔓延至全身。男人把他两条大腿架在肩上狂抽猛干，让他在痛的极致中体会到爽的极致。有多久没有体验这样粗鲁的性爱了？被酒精麻痹的意识，在这场暴力的性爱中却越来越清醒。年轻时那段放荡享乐的记忆，忽然被这个和他身体紧密相连的小男人一下子都唤醒了。一下下沉重的撞击，除了带来摩擦腺体的致命快感，更让他仿佛听到了彼此交融的心跳声。

「啊……林，林晟。」

很好，至少还清醒地知道此时强暴他的男人是谁。

和Lim上床时困扰苏昱修的幻觉，此时叫出了几乎相同的名字，却没有再出现。身体承受着男人不留温存的进攻，曾出现过的幻觉和眼前真实的男人重叠在一起，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因为欲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看起来却有别样的性感英俊。这些和Lim完全不一样：温柔的前戏，小心翼翼地使用安全套，耐心的开发，就连插入都会先问他喜欢的体位，更不用说事后的清理工作。他以为自己和身体都喜欢Lim给予的这一切，可是当林晟的手指粗暴地抚上他的乳首时，那超越以往任何体验的快感让他完全背叛了以前的准则。苏昱修终于明白了从认识以来一直亏欠Lim的到底是什么，而且，他似乎再没办法补偿Lim了。

林晟抓牢他那细得过分的手腕，身下抽动的楔子用力地把他的身体钉在床上，让苏昱修除了摇头不能够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这是一场完全由林晟主导的性爱，苏昱修那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快感而迸发的眼泪，给了林晟施虐最大的满足感。他一直没有求饶，只是呜呜地小声哭泣，仿佛平时被林晟供起来的财神爷不过是一捏就破的纸人。白皙的身体布满了粉色的情潮，汗水交织，呼吸混杂。在灭顶的高潮中林晟在苏昱修被泪水模糊的脸上看到了瞬间的失神，带着体温的浊液射入他身体的密处，他全身痉挛。男人是无法欺骗男人的，沾染在林晟小腹和胸口的白色液体，带着他熟悉的男人的味道。

荒唐无理的性爱之后，林晟压着苏昱修身上，手臂抱住他的胸口，双双躺倒。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别的动作。浑浊的呼吸声中，传来苏昱修的手表凌晨报时的滴滴声。

「苏昱修，我忘了和你说生日快乐。」
「你……」

在激烈的性爱中因叫喊而变得嘶哑的嗓子，差点无法发出完整的音节。

「林晟…放开我。」
「我不放。」
「你…还想怎样？」

在生理的高潮之后，林晟一点点找回了理智。为什么会对苏昱修，一个男人，做出这种事情？无法取得这个男人信任的感觉竟是如此难以忍受，以至于让林晟变成在床上不可理喻的野兽。相信我，请你相信我。每一次在遇到困难和波折的时候，这样的声音总是想要脱口而出。虽然他不愿意总在苏昱修面前显露出如此不自信的一面，可是想得到这个掌握金钱世界法则的男人信任的念头，一直在他脑海里回荡。

「苏昱修，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林晟强制地让苏昱修转向他，在昏暗的房间里看不清对方的眼神。他忽然凑上前，轻柔地吻去苏昱修挂在眼角的泪痕，低声地抚慰着这个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的男人。环住他的双臂越发扣紧，不让他逃脱，不让他说出“不”。

醒来的时候，苏昱修已经不见了。手机关机，酒店前台却说接到了他的退房要求。林晟一看表，得去赶昨天他刚改签的航班。站在酒店大堂里犹豫了一分钟，脑子里把苏昱修可能去的地方想了一遍，他立刻打电话给叶铭，让叶铭去苏昱修在本市的公寓找人。然后林晟转身出门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

如果苏昱修指控他强奸，那么他会以合奸作为理由为自己辩护。

果然，一下飞机，叶铭那边就有了消息。林晟来不及放行李直接赶去苏昱修的公寓，不明就里的叶铭也在那里。

「苏昱修，昨晚的事情我可以解释。」
「你还算是个不错的按摩棒。这样可以让你闭嘴吗？让开，我还要去工作。」
「星期天你去哪里工作？」

林晟几乎是吼出来的。他宁肯让苏昱修抽他几个耳光，也不想见到苏昱修这幅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冷漠表情。

「林晟，如果你不想再听到类似昨天你在分组讨论时受到的质问，最好不要再浪费时间了。你的公司，存亡就在眼下的一线间！」


Ep.X

林晟坐在工作室里，泡了一杯苏昱修的西湖龙井。周日留在公司加班的几乎都是客服部和少量技术部的值班人员。回到本市见了苏昱修之后，他本以为可以理出个头绪的念头，又被搅得一团糟。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思考，苏昱修说是去工作，却又找不到人了。抿了一口颜色清亮的茶汤，一口气却始终憋在胸口。而叶铭从下午听在苏昱修家听到他和林晟令人惊讶的对话，就一直想问个清楚。

「阿晟，你和Sui到底……」
「你不是也听到了吗？」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算怎么回事，可是，Sui是有伴的人。我们这个圈子里，有些人玩起来是没什么节操，不过Sui不是那样的人。你能明白吗？」

「Sui是有伴的人。」简单的一句话，让林晟以为已经忘记的事实，GAY吧那一夜的所见，又清晰地浮现出来。苏昱修，到底算什么？

「Sui，你看上去很累。」
「Lim，我是来说对不起和再见的。」
「我可以问发生了什么吗？」
「以后当朋友，有机会再说吧。」
「好，Sui，你知道的，我从来不要求你什么。你说我们还可以当朋友，我很高兴。」
「谢谢你，Lim。你对我很好，我会记得的。」
「不管发生了什么，回去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周。至少工作不能落下，对吧？」

「Lim，真的……对不起。」
「你看你，还真记得走之前说的话，一回来就到我这里来。像你这么诚实守信的VC，现在可不多见了。你想离开就离开吧，这里的备用钥匙我一直放在那个地方。」

烦躁不堪又无处发泄的林晟，在四季公寓楼下，正好看到苏昱修从一辆银色的保时捷车里下来。他走到车门另一边，挡住了林晟的视线，那姿势似乎是给了车里的人一个告别吻，一转身，才看到靠在公寓入口处抽烟的林晟。

「Sui，我手机24小时都开着。」
「再见，Lim。」

林晟朝那辆保时捷瞥了一眼，把烟头扔在电梯口的垃圾桶里，一声不吭跟着苏昱修上了楼。

「我…我不是找你道歉什么的。你听我把话讲完：公司的情况和你上次那些提议，我都认真考虑过了。我打算把我们的第一款游戏暂停下来，把全部人力、物力放在第二款游戏的开发上。由于第二款游戏本身设计上就是第一款游戏的更新续作，现在已经完成了70%多，只要能赶在暑假推出，我们之前打响的知名度就依然有市场效用。我不准备放弃自主运营，资金上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的。成败就在此一举。」

「你有什么办法？」

男人恢复到一贯的尖锐和冷静，和昨夜喝醉后自解衣衫的苏妲己，完全判若两人。

「你说过可以考虑把第一款游戏转让给别的公司运营，收取代理和抽成。在国内我们自己的市场，我当然不愿意拱手让出；可是在海外市场，就未必不行。我已经开始联系周边东南亚一些国家的运营商，另外还有几个大学时欧洲的同学，也在做游戏这一行，我会找他们也想一想办法。我敢肯定，我们的游戏本身没有问题，就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话说完了，林晟有点紧张地盯着苏昱修没有表情的脸，像是等待老师评分的小学生。这个周末好漫长好难熬，在完全静不下心的状况下，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解决问题的办法。苏昱修却转身进了厨房，拿出免淘的粳米和锅，站在电磁炉前开始熬粥。忽然用勺搅和米汤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背对着厨房门口呆站的林晟，问了一个林晟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林晟，如果我到你的公司当CFO（首席财务官），你现在出得起的最高年薪是多少？」

公司缺一个CFO，这件事林晟一直没太放在心上。目前的财务总管是从公司成立时唯一聘请的会计做下来的。公司规模尚小的时候，也没觉得管钱是件大事。可最近，尤其在第一轮融资公司大规模扩张之后，林晟和叶铭也确实感觉到花钱如流水，帐目越算越糊涂的问题。想找一个合适的CFO，却苦于在金融界人脉有限；而那些名声在外的财务高管们，开口要价都不低于百万美元的年薪。苏昱修这个问题，倒真把林晟给怔住了。

如果用金钱来衡量苏昱修的价值，那会是怎样的数字？

「我会给你一张空白支票，但是兑现的日期在一年合同结束的那一天。你为公司赚了多少，就填多少吧。」

没办法再否认了，林晟在听到苏昱修那具有诱惑性的问题时，感觉到了比以前交往过的所有异性对象更强烈的吸引。不寻常的心跳，像米舂一样弹起又重重地落下。只是电光火石的瞬间，他在脑海里仿佛已经看到与苏昱修一起工作不论风雨同进退共甘苦的情景。这样的关系，和让他厌烦了的约会吃饭看电影的恋爱程序完全不一样。在听到这个假设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这才是他想要的，和这个男人并肩而行。

「很聪明的答案。那我明天就这么和对方说了。」
「啊？你和谁说？」
「顾君兰，Daphne Koo，相信你很快就会见到她。」
「她是？」
「我为你们公司找的CFO候选人之一，Koo是我念研究生时的学妹，美籍台北人。这几年在华尔街做得有声有色，虽然在行业里还是年轻人，正适合你们公司，不是么？如果你不想未来公司上市后，在每个季度的公开财报会议里听到国产CFO结结巴巴念长串数字的英语，留下她绝对是正确的选择。」

一颗悬了半晌的心，在不动声色中慢慢趋于平静。原来苏昱修的问题另有所指，这个狡猾的男人，真是时刻不忘给自己下套。林晟有点失望，又不好表现出来。终究是帮了自己的大忙，就算对苏昱修再有什么不满，林晟也没了抱怨的立场。这样的谈话气氛，似乎他真的不介意昨晚喝醉后发生的事情了。

可是，林晟还在介意。问，会觉得嘴贱；不问，今晚会失眠。

「刚才开车送你回来的是……？」
「林晟，如果你认为和我上过一次床，就有权过问我的私生活，那你是彻底想错了。」

「苏昱修，叶铭说你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滥交？轰趴？还是艾滋病？」
「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放心可以去做15分钟艾滋病匿名检查，我帮你推荐医院。」

算了，他的财神爷还在气头上。虽然不知道到底在气什么，但暂时看起来还是不要打扰的好。越是看似理智冷静的人，生气的时候越是难以劝服。

接下去的一周里，林晟就见到了苏昱修推荐的新CFO——顾君兰。与金融界多数短发正装皮鞋打扮的女强人相比，顾君兰可算得一个异数。一走进公司，就引起了全体职员无论男女的议论纷纷。栗色长发打理成最新流行的自然卷，一个金色的发环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标致的五官，初夏时节一身赫本风格的黑白圆点连身裙，纤腰一束，干练又不失妩媚，与手袋同系花纹的高跟凉拖一看就是奢侈品，把二十五岁以上的熟女风范体现得淋漓尽致。全身唯有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包，才会让人想起原来她是来谈公事的。

「林先生，你好。我是顾君兰，Sui介绍来贵公司应聘财务职位的。」
「Daphne，你太谦虚了。我们去会议室谈吧。」

见林晟领着这么个大美女进了会议室，一群年轻单身爱八卦的员工又坐不住了。

「老大真的很有女人缘诶！你们看：上次的天使投资人是个美国来的朋克正妹，这次的CFO又是台湾腔的性感熟女。都是看起来很开放的型耶，老大好“性福“！」

「性福你个头！当心被老大听到扣你奖金。」
「不管怎么说，以后公司里要有这么一号又有身材又会打扮的靓女，工作效率肯定翻番！加班没奖金我也愿意。」
「我也是我也是！」
「是你们说的噢！那下个月不用发加班奖金了。」

叶铭笑呵呵地把一群分心的小年轻赶回工作岗位上。这位刚来就引起这么大反响的未来CFO，他没有特别在意。身边这一群异性恋的男同事因为美女而提升工作效率，倒是他所乐于见到的。叶铭是天生的同性恋，对女性除了生理上的排斥，并没有别的敌意。可是他不知道，此时坐在会议室与顾君兰面对面详谈的林晟，他一直以为是”直男“的好朋友，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林先生叫我的姓吧，Koo，这样我比较习惯。以往工作上的同事都这么称呼我。」
「噢，非常乐意。」

「我需要三天的时间搞定新公寓和家具，现在行李还在酒店里。对了，还有本地的手机和银行账户。所以最快下周可以来上班，你看如何？」
「完全没问题。」
「林晟，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当然。」
「你很特别。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让我自己填年薪支票的老板，我以为这种事情起码要到我40岁以后才有资格。」
「不瞒你说，公司现在的现金确实很紧张。这其实是我走投无路的应对之策。Koo，希望你的到来，能让我们的钱袋子慢慢鼓起来。」

「我相信Sui学长，也相信他所信任的人。」
「Sui……呃，苏昱修他说了什么吗？」
「Sui学长说：这间公司是迷途的狮子。我还觉得好笑，不是只有”迷途的羔羊“这样的说法吗？」

「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美女在电梯口嫣然一笑，一众男性员工鼻血与花痴齐飞，死伤惨重。苏昱修，这就是你口中绝对正确的选择吗？

从顾君兰到公司正式报到的那天起，苏昱修就再没有带着他的笔记本出现过，离年初说过六个月的”投资风险教育“还差一个多月。快递公司派来的小弟取走了那套青花瓷的茶具，剩下的西湖龙井倒是还留在茶水间。好一个干脆利落的公事公办，林晟承认顾君兰是拥有良好职业操守的金融从业人员，而且主动学习的意愿和速度都十分惊人。不出三天就把她原来从未接触过的网络游戏行业摸了一遍底，专业术语，同业竞争者和竞争游戏，异业合作公司，以及公司现在面临的问题和发展的瓶颈都有了相当的了解。跟顾君兰一起工作，很有紧迫感，可是她专业认真的态度又让人很放心。

财神爷兼职帐房先生，忽然转变为帐专业帐房小姐……呃，不对，应该是帐房女士？还是叫管家婆比较恰当吧。不知道如此时尚美貌的顾君兰听到这个称呼会做何感想。这些抽烟时的胡思乱想，让林晟本人也有些摸不着头绪，他和苏昱修，到底谁会更介意？顾君兰的性别，是一个提示的符号还是一个警戒的符号？

不仅是苏昱修保持沉默，就连叶铭都摆出一副”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我不知道。“的架势，除了偶尔会听他在谈话中不小心带出一点苏昱修最近工作上的大事小事，也没有在私下再问起关于两人香港之行的事情。有好几次，林晟都想打电话或者发邮件给苏昱修，但是他总找不到合适的借口。为什么非要找借口呢？噢，因为苏昱修说过他没资格询问他的私事。可林晟想问的，偏偏都是私事。

越想找机会，越是没机会。从五月底，林晟一面和来自东南亚和欧洲的游戏运营商进行数不清的商务谈判，一面又要全程监督指导第二款新游戏的收关制作和技术测试过程，真是恨不得有三头六臂才能理出个秩序来。近的地方就打波音的，争取两天之内结束战斗拿下代理合同；实在远的主，就日夜颠倒地陪人家开网络视讯会议，带各种地方口音的英语也领教得够呛，幸好有英语过硬的顾君兰相伴，凭着公司第一款游戏过硬的质量和充满吸引力的东方题材，以及林晟执着不倦的努力，一个月内成功签了三份海外代理合同。单是代理费用，就有了一大笔真金白银的进账，这些还不包括未来游戏在这些国家运营后，林晟的公司可以按行规抽取30%的运营收入。

更神奇的是，叶铭那小子竟然闷不吭声地为公司找来了一家有合作意向的韩国知名游戏企业。虽然林晟左一口泡菜右一口棒子的表达着他作为一个热血青年的反韩情绪，可是生意终归是要做的，有钱放着不赚绝对不符合林晟的行事准则。网络游戏发展的前些年，几乎都韩国进口游戏在国内市场大行其道，后来国产游戏慢慢有了发展起色，能与韩国和欧美制作的游戏相抗衡也就是近一两年才打开的新局面。要说国产的游戏反出口到韩国，在网游界倒是件新鲜事。之前虽有有两家公司也吃过螃蟹，都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游戏不成功也就不了了之，之前鼓吹造势的公司和媒体都没了声气。这次叶铭找来的，是在高斯达克（KASDAQ，韩国一股票交易市场）上市韩国排名前五的游戏公司，论经验论身家在业内都是响当当的名气。林晟嚷嚷着「什么高斯达克，不就是学纳斯达克吗？我看不如叫”搞死脑残“好了。」可还是让助理赶快张罗去找个韩语翻译准备下周的谈判。

「阿晟，你当我吃白饭的？」
「什么？阿铭，你中午要吃白饭？」
「当心我抽你，找什么韩语翻译啊？哥哥身份证上这朝鲜族是假的不成？高考时还给加了分你忘了啊？」

「哎哟，看我这一忙活把朝鲜语和韩语都给混了。我错了，立刻承认错误。叶铭同志，那这群棒子国的就交给你了，你可千万不能辜负党和人民——公司上下老老小小几百口人的嘱托！」

事实证明当初苏昱修的眼光没错，叶铭果真是个人才。凭借着当年留学汉城又在当地3D动画公司工作几年累积的行业人脉关系，他们和这家韩国公司的合同谈得也很顺利。在韩国，3D动画和3D游戏公司向来是一家人，游戏公司的很多美工项目都会外包给动画公司，所以叶铭对韩国网游业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一个纯粹的游戏从业者。这让他在谈判桌上，有理有据款款而谈，给对方公司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很快双方就在价钱和合同周期上达成了一致，官方新闻稿一发，对方的股价当天应声上涨5%。而林晟和叶铭这一边，也在国内媒体赢得了一致的好评和赞誉。由于他们正在准备的第二款游戏正是第一款游戏的同名续作，这桩被媒体炒得轰轰烈烈甚至上升到爱国主义高度的生意，成了不用钱的广告，而且效果极佳。

林晟决心趁热打铁，就着这一波市场气氛，把公司和游戏的知名度彻底打响。全公司上下加班加点，七月底，第二款游戏应声落地，完全了全部制作并通过技术测试。只等出版署的批文，就可以向市场发布。心急的林晟甚至已经预购了几大主要游戏网站和国内三四个重点城市网吧的广告位，一批密集的市场推广宣传，即将开始。

又是一个烈日炎炎的夏天，又是一群西装革履们在中央空调二十度的高级会所聚首。网络游戏行业每年夏天的盛会，林晟不再是两年前在冷餐会前偷吃蛋糕的小角色，他应邀出席这次会议的主论坛，可是却拒绝了上台发言的礼遇。他认为浮躁的夏天只适合用来蛰伏，他还需要等待完全爆发的时机。诸多媒体见刚刚在国际市场上为国内网游公司扬眉吐气的林老板竟如此低调，从他身上也挖不出什么新鲜的料，只好添油加醋发出许多浮夸的报道。而这一切让公司即将上市的第二款游戏，越发的神秘，期待度节节攀升，市场预期一片大好。

他也看到苏昱修，在他面前总是显得那么高傲的男人。贵为大中华区的副总，在与会现场却依然保持着平易近人的翩翩风度，哪怕有不相关的女记者一脸花痴相去找他，也一样礼貌客气地交换名片。他知道，这是苏昱修的生存之道。广结人脉，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君子和小人，苏昱修扮演得都很成功。

白石资本在国内似乎只投过他们这一家网游行业的公司，不知道这次苏妲己又看上了哪家有潜力的鱼腩虾米。想到这里，林晟觉得很不爽。苏昱修会去相信什么样的人？与他们进行怎样的合作？如何教他们如何花钱再如何赚钱？

在他还没意识到那种情绪叫做”嫉妒“之前，苏昱修拿着装冰咖啡的纸杯，朝他这边走了过来。身旁共同出席会议的CFO顾君兰，老远就开始热情地打招呼：

「Sui学长！」


Ep.XI

眼前的情景，倒真像两个美国人——熟人，见面。苏昱修给了顾君兰一个礼貌的拥抱，顾君兰的贴面吻也恰到好处的热情。然后转入纯英语的交谈，配上两张亚洲人的面孔，在茶歇时间的会议大厅里，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Daphne，怎么样？游戏好玩吗？」
「学长真会开玩笑。谢谢你为我推荐的公司，我和林的合作到目前为止，还不错。」
「我很高兴看到迷途的狮子一点点回到正途。」
「是学长眼光独到。今天来这边，有什么新的斩获？」
「还不知道，走走看看。」

「林晟，你还不知道吧？我在大学里曾经租过Sui学长的房子住。他啊，绝对是超吝啬的二房东，晚一天交房租就会来掐我的网线。」

「窝在屋子里上网没出去打工的人，说明还有钱。」
「哈哈哈，不过Sui学长真的很会照顾人啦。」

有顾君兰在，说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鸡毛蒜皮。苏昱修带着微笑的脸，视线扫过四周，却始终没有停留在隔了一个人的林晟身上。林晟在他们的对话中只是象征性地插入一些简单的回应，他眼睛一直盯在某处，别人不太会注意到的细节：苏昱修白色衬衫上换了一对中国红的袖扣，看起来像是锁，紧紧扣牢他纤瘦的手腕，警示的颜色和形状充满了不可侵犯的禁欲意味。

苏昱修，你是来检验你一手安排的剧情吗？顾君兰让我很满意，于是你也很满意，对吗？

直到会议结束，苏昱修也没有主动和林晟说上一句话。林晟提前了一个小时离开，推掉了顾君兰本来计划的三人晚餐。他约了叶铭，非工作，只是纯私人性质的见面。

「阿铭，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没有告诉我的？」
「阿晟，在问这个之前，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想知道什么？想要什么？如果没有想清楚，只凭一时冲动，就算你能承担后果，可是你考虑过对方吗？」

「我也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感觉，可是我确定，我是认真的。」
「你不用对我说这些，是不是真的，该向谁证明你应该最清楚。」
「阿铭，我想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

「他和之前的partner分手了，就在你们从香港回来的那天。我也是从别的朋友那边听来的。」

八月初，林家老两口从云南消暑回来。爱喝普洱茶的林老爷子专门去盛产名茶的普洱市买了上品的陈年普洱，发酵期长达十年，茶汤比市面一般的普洱味醇色佳。林晟听老爷子念叨这个好那个好，便讨了一盒压制成型的茶饼。去掉外包装，剩下一层半透明的棉纸，黑里透红的茶饼一看即知是佳品，仿佛诉说着茶马古道的历史和芬芳。他叫了份快递，也不嫌光秃秃的茶饼不甚美观，送去苏昱修公司的地址。

苏昱修，西湖龙井我不懂，只怕这云南普洱你也不懂。去掉伪装，放在面前，你肯不肯尝试新的选择？

第二款游戏的内测火爆程度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想，公司首批只发放了999个测试帐号，结果在拍卖网站上被炒到上千元一个。可就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时候，网上忽然出现几个疑似游戏部分源代码泄漏导致的篡改程序。只要下载那些程序，即可在游戏中实现凌驾于游戏规则的杀戮和性侵害。有些玩家甚至在游戏的官方网站公然贴出他们下载程序后，在游戏中横行作恶的截图和视频。本来这只是可以在技术上立刻补救的漏洞，不巧暑假末期正逢政府部分网络扫黄打非的集中监管期，二话不说，连上级命令都没收到，游戏官网就被临时封停了。

林晟倒也没有慌，他一边安抚员工稳住阵脚，一边往家里赶。前市文化局局长的林老爷子，到您出场的关键时刻了。

「这个…难办。」
「爸，您别诓我。我这就指望您给以前的老部下一个电话能解决问题呢！」
「小兔崽子，你还真当你爸有登天的能耐？一朝天子一朝臣，懂不懂？」
「这…算怎么回事？」

「别说你不知道市政府刚被中央大换血。手握大权那些部委不用说，全是重灾区；就连广电局和文化局这种小庙，也保不牢铁饭碗啊。多亏我退得早，这次没什么事。人家逢年过节记得发一份奖金，那算是看得起我这张老脸。要想再去帮你说情，那可就难办了。你爸当年的部下，早就退的退换的换，还有什么门路？」

「爸，这个游戏是我们公司最后搏命的砝码，我们经不起任何闪失了。您快帮我想想还有什么方？政府那一挂的，我真的一窍不通。」

「你容我想想。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真是……」

晚上，苏昱修是跟着叶铭直接到林晟家找人的。

「你…怎么来了？叶铭，你怎么带他来了？」
「是Sui到公司找不着你，就让我带过来了。」
「林晟，我现在没空理你。林伯伯，我叫苏昱修，是林晟公司的合伙人。您看您这边还有没有办法？」

「苏昱修？」老爷子转头望着林晟，对这个几乎是闯进他家的陌生年轻人十分不解。

「爸，他是我们公司的投资方代表，自己人。」
「这样啊。不蛮你们几个年轻人说，老头子我这次是真的没法了。要真开了口，没用不说，这张老脸以后也挂不住了。」
「那林伯伯能给我们写一份名单吗？」
「你们想？」
「林伯伯，我们真的没时间了。只要还有一线生机，我们都要去试。」
「好，这也算破釜沉舟。阿晟，你们跟我去书房。」

拿着林老爷子给的广电局，文化局，出版局等几个职能部门的政要名单，苏昱修心里直呼可惜了这一手漂亮的书法，眼下不得不去做不那么光彩的事情。临走前，老爷子突然叫住他：

「苏先生，你也喝普洱茶么？」
「林伯伯真是神眼，我最近刚学人品了一点。」
「哪里。你身上有一股普洱的醇香，倒是很像我前些日子去云南买回来的陈年普洱。」
「您老身体清健，还出得远门。下次晚辈一定带着好茶再来拜访。」
「好。阿晟的事，就交给你了。」

苏昱修扫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林晟，难得低着头，像自作聪明的小学生被老师发现了小把戏，红红的脸不敢吱声。

「你还有空脸红？名单上这两位务必要请到，其他的你努力争取。记得先打电话，然后人要亲自去请的。我现在去定明晚雍福会的位子。」

苏昱修也没给林晟留什么情面。这当口，确实是搏命的危机关头。

位于旧时英国领事馆的雍福会，是一间装扮成三十年代十里洋场风范的高级私人会馆，专营本帮菜。林晟暗自佩服苏昱修不愧是“职业陪人吃饭”的VC，这次要请的是几位政府机构里滚打多年的老革命：五十岁上下的当权者，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菜去什么风格的店，苏昱修没见面就能猜个透。

第二天的奢华晚宴，来了三个人。除了一位出版局的雷局长出乎意料只有四十来岁，其他两位都和苏昱修的判断不相上下。苏昱修说起那些官场和生意场的场面话，简直是一套一套的。林晟对这种场合向来怕得要命，这时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逢人就陪笑脸。席间苏昱修忙不迭为几位“领导”逗乐找趣，天南地北都能扯上几句。酒喝七分醉，菜吃三分饱，中国人谈事情的饭桌上不就那么回事么。有几次林晟想要暗示公司和游戏的事情，都被苏昱修使眼色给转移了话题。最后店家为订了这间特别包厢的他们，每人送上一付精致的礼筷，林晟用信用卡买了单，眼角瞄到了放到三位领导面前的盒子下面，有苏昱修事先做好的功课。

「苏先生，我听招商引资办的徐处长提到过你，今日一见，果然是青年才俊。」
「雷局长夸奖了。雷局长正当壮年就身居高位，才是值得我们这些后生晚辈敬重的。」
「一个小小的出版局，哪称得上高就？苏先生真是客气了。」

听得这人话中有话，苏昱修当下留了心眼。表面上和和气气的这一顿饭，送走三位领导之后，林晟回到包厢，见苏昱修的公文包还在。问了侍应生，才知道他要了杯酒，去雍福会后面的桂花园透气去了。

尚未进农历八月，设计得颇有情趣的满园桂树只是一片墨绿色叶子，不管金桂银桂都还没有到花期。林晟看见花树下男人消瘦的背影，名贵的白瓷酒杯扔在园子里，一个人抬头对月不知道在发什么呆。他慢慢走过去，男人大概听到脚步声，却没有回过头看他。甚至林晟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他也没有动一下。

从五月到现在，有整整三个月没有零距离地和苏昱修单独相处过了。

「苏昱修，你的酒量比我想象中要好。」
「你是想说我上次生日装醉吗？」
「不，我想说谢谢你。」
「客气。你的生意，我也有份。事关赚不赚钱，份内之举而已。」
「每个人给了多少？」
「足够让他们背叛原则的价码。你可别再说什么“我以为美国人不会送红包”这种弱智的话。」

「万能的美国人，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会比我这种出身官宦之家的人更懂官场之道？」

「谢谢抬举。不过我要纠正你的用词，我不懂什么官场之道，这叫政府关系。如果不懂政府关系，想在中国做生意，无论是洋人还是国人，都不可能做久做大。这个道理，换了几个朝代几个天子，一样有效。白石资本在国内的政府关系还算过硬，我不过是秉公办事。」

这个男人谈公事的时候，想也不用想，脸上一定挂着高傲得意的神采。他说那是他的天职，林晟知道工作是苏昱修的赖以生存的骄傲的来源。和他在一起工作，即使因为性格不同而缺乏默契，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合拍感。他和他在本质上是一样的，事业，理想，金钱，别无所求。这种感觉，超越了性别；而且在与顾君兰的顺利合作中，从未体验过。

「苏昱修，你还记得上次你说的“如果”吗？」
「什么如果？」
「如果你到我的公司来，跟我一起工作，我给你的开价，是真正的无价。」

林晟觉得这大概是他一辈子讲出最浪漫的告白，他愿与之分享事业和财产，这样的承诺在他眼中远甚于红男绿女的海枯石烂至死不渝。

「谢谢林总看得起，这句话我收下了。以后落魄江湖，可要请林总为留我一条活路。」

苏昱修还在装傻，而林晟今晚却不想再放过他。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双臂，让他在这酷暑天里感觉到他的体温和心跳。

「如果这不是你想要的，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为什么这个小男人总提像幼稚园小朋友一样弱智的问题？明明在工作中是那么聪明，他所学的那些物理和编程，根本是让苏昱修仰望都来不及的专业。他要什么？出身家教甚严的三代移民之家，别说同性恋，就连娶异族的女子都不被家规允许。十几岁察觉到自己性向，曾经的万分惶恐却无人知晓无处疏解；不到二十岁离家求学，在校园里是全A的优等生，在校园外却像刚出笼的雏鸟，什么疯就玩什么，换床伴的速度不比换新一季的时装慢；进了金融职场，方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些夜店和安全套带来的刺激，被另一个更有吸引力的世界迷住了。掩藏好在黑夜里的那一面，三十岁的苏昱修最终在金钱的世界里找到了安心的归属。他却问他想要什么，爱情？愚蠢。友情？很多时候那是床伴或前任床伴的代名词。男人之间，还可以有什么样的关系？同事吗？他苏昱修还没有蠢到公私不分的程度。偶尔遇到像林晟这样的对手，苏昱修虽然觉得有趣，却也知道分寸。掰弯直男，改造异性恋，众叛亲离抑或感天动地的故事，太戏剧化了，不适合已经安定的生活和平静的心灵。

「我要的我都有了。」
「你撒谎。」

细密的吻落在发梢耳际，又热又痒，想挣脱却感觉席间白酒的后劲上冲，手足乏力。幸而这晚风习习的桂花园子没什么灯火，旁人也瞧不见，低声呵斥让他住手。小男人却得寸进尺地开始拉扯他衬衫的领口，在锁骨上啃咬的劲头好像刚才一万多一席的夜宴没吃过似的。

「林晟，你…唔…放开我。」
「承认吧，苏昱修。」
「承认什么？」
「你现在是一个人。至于你想要的东西，我不知道全部，可是那里面至少有我的一个位置。」
「是你想太多了，我又没说喜欢你。」
「此地无银三百两。苏昱修，我还没说让你喜欢我，只要和我在一起，赚钱，不是也很开心么？」

在谈判桌上甚少失手的苏昱修，却不幸掉入这个小男人的陷阱。找回正途的狮子，不仅有勇气，还有足够的冷静和对手周旋。

当晚，“喝太多”的苏昱修，被林晟“正大光明”地开车送回家。第二天醒来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的是叶铭打电话来说游戏的官方网站解封了，技术部30多个小时的拼搏彻底清理了游戏中存在的问题，同时公司以修正bug为名发出了安抚玩家情绪的公告，因为游戏还处于内测阶段，玩家都普遍表示理解并支持公司的举动。坏的是……未着寸缕的身体虽然没有什么不适，可是埋在胸口的黑色短发却刺得他直痒痒再也睡不着了。显然，林晟又压了他一夜。


Ep.XII

被苏昱修直接踢下床的林晟，不甘心地摸摸后脑勺，眼看着赤身裸体的苏妲己裹上浴衣走进浴室，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喂，是我好心送你回家为你洗澡再……」
「你再不滚，马上就是上班高峰期。我公司就在隔壁街区，走路也无所谓。」
「苏昱修，昨晚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对着男人硬不起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放心吧，我不会嘲笑你的。」
「不是那么回事，我……」
「随手关门，谢谢。」

尽管如此，林晟这一天的心情还是非常的好。就连大早去上班高架路排起长龙的塞车队伍，都看得乐滋滋。会毒舌的苏昱修，至少比相敬如冰的苏昱修容易接受。何况，才到公司，就有新邮件跳出来，可不正是苏财神爷么？

「出版局的雷局长还有戏，下周一晚上7点外滩十八号顶楼见。一切我会安排妥当。」

林晟是真头疼政府那一挂的人啊事啊的，虽然有苏昱修的指点，还是没明白这雷局长还有什么戏好演。不过既然有了苏昱修的保证，他就完全不用担心了。他相信苏昱修，做彼此擅长的事情，这是林晟在长期和苏昱修合作过程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第二款游戏恢复正常后，公司上下都卯足了劲，大多数技术部的人力都投入到系统测试和查缺补漏中。而叶铭带领的美术创意团队已经拿出了后期市场化的各种周边商品的设计方案，闲不住的叶大总监甚至已经在筹划第三款游戏，并积极申请立项。苏昱修更不用说，向来坚持亲自监督游戏制作全过程的他，内测开始的几个昼夜都直接用睡袋在公司过夜。他也没忘记，私下了安排第二款游戏核心项目组的负责人，调查是否有内部员工涉及上次的源代码泄漏事件。

只不过最近几日，林大忙人也被媒体和分析师电话骚扰怕了。由于第一次内测发放的帐号有限，造成测试帐号有价无市的局面，不过是几个字母和数字的组合，这样的虚拟商品却叫卖出不菲的价钱。明知道过不了多久游戏正式公开测试时，帐号不过是举手之劳，可是无论玩家还是对这家公司寄予期望的分析师们，都坐不住了，纷纷打电话发邮件来找他要帐号。玩家交给客服部处理，可分析师和知名媒体的面子可大了。关注度这么高这总是好事，甚至对那位在白石资本投资年会上当众质问他的分析师，林晟也大方地送出了帐号。

工作上走不开，林晟就每天给苏昱修发邮件。黑莓手机连上厕所都要带去，女职员都说林总一收到邮件就笑得像朵花。其实来往的信件里，完全没有私人事务。林晟知道苏昱修的脾气，公事公办，上班时间倘若发一通「你午饭吃了吗？吃的什么？」，只怕那个邮箱地址要被财神爷打入冷宫冰冻至少一周。不过两人之间却从来不会缺少话题，国内外网络游戏界的发展近况，公司新游戏的最新进度，以及林晟最关注的寻求第二轮融资的可行性和适当的时间表。工作让他兴奋，能感觉到和苏昱修一起工作，让他更兴奋。投资人，真是个非常微妙的角色。他不是竞争对手，却比竞争对手更难缠，一不小心就会被他揪住短处；他不是合作伙伴，却比合作伙伴更亲密，重大事宜重大决策都少不了他的参与；他不是政府主管，却比政府主管更厉害，哪天断了财路就能要林晟的命。

苏昱修最大的爱好是赚钱，那么和他一起赚钱，也许刚刚好——投其所好。

和雷局长再次见面，苏昱修选在了最具时尚奢侈感的外滩十八号。在市处级局级的领导里，这位不甚起眼的出版局局长，确实是一位相对来说非常年轻的政客。搞网游这一行，涉及的政府关系可谓错综复杂：文化部说这是第九艺术，要插一手；信息产业部说这属于互联网信息行业，也得管；广电总局说这涉及向大众传播视频，需要规范规范；就连青少年发展中心也想来分一杯羹，人家说了这是危及到千万未成年人的电子海洛因，怎么能不管？可是要说网络游戏的直属管理部门，还就得数新闻出版总署，因为网游说到底是一种网络出版物发行物。

这个道理林晟不是不懂，他总以为第一次红包送了，官网被封的事情解决了，就再也不会和官僚机构扯上关系。可是老练的苏昱修却从这位年轻的雷局长的话中听出了别样的意味，有时他真想骂林晟不懂人情世故，可仔细一琢磨，要林晟真是个滑头，当初1200万美金就算放着贬值，也不会投资给他的公司。

「雷局长，您还这么年轻，仕途简直是一片光明。」
「苏先生真会说话，一层压一层，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那这点小意思就请雷局长收下吧。您看，今年美元贬值那么厉害，我看您指不定明年去欧洲考察的时候用得到。打点路上的人和事，估计能行点方便。」

那何止是去一趟欧洲考察的费用。苏昱修双手托住送过去一个薄薄的白色信封上，印有蓝色方框的标志；林晟认得出，那是年内刚刚对国内开放私人业务的德意志银行。雷大官人接受贿赂的手倒是一点都不颤抖，这让在一旁低头啃蜗牛的林晟顿时没了胃口，盘子正宗的法国菜也变得索然无味，之前几天接连熬夜加班的黑眼圈也更深了。不为别的，那里面的卡存着的可是跟顾君兰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才批下来的钱。同是美国人，顾君兰和苏昱修的差别其实还是很明显的。

「为什么都是香蕉人，你和Koo怎么就一个鬼人精一个守财奴呢？」
「骂人都不带拐弯了？这谁招惹了林总？」

送走雷局长，林晟才如释重负地坐下，点了杯甜酒，吹着露台外江面上吹来的晚风，享受夏末的一点清凉。苏昱修站在露台边，一脸平静。

「Koo可不愿意把钱花在这种地方了，像要割她的肉似的。」
「实话跟你说吧，Koo在美国的时候，只做到大公司的中层，真正高层财务做的手脚，她确实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看她正直得跟水葱似的，所以我才把她推荐给你。她的工作能力你不用质疑，反正有她在，我很放心。」

「噢。那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对我的关心？」
「林晟，你最近熬夜太多吧？我对她放心，就是对你不放心。」
「对啊，不放心那就是关心啊。」
「你……」

「话说回来，苏昱修你这人三观好像有问题，怎么就能把这么龌龊的事情做得如此顺理成章呢？」
「又拐着弯骂人？你不愿给那就别给，我去帮你把钱要回来。」
「不是不是。你倒是给我说说其中的原委，让我那些欧元也换得值得啊。」

「蠢物。姓雷的明摆着想往中央高层爬，我们需要他的门路，他则需要更多的门路。路都是钱铺出来的，那就给他钱，让他自己去铺路。以后他得志了，等于我们直接在更高层打好了政府关系的基础。这叫投资潜力股你懂不懂？现在给他十万欧，等于为以后省了百万欧。网游这一行，一辈子都要和出版署打交道。出版署说你好，是你自己的好；出版署说你不好，那谁管青红皂白，一刀切下去你就死翘翘了。以后你们若是出了什么让女人穿三点式或者让男人见人就杀的游戏，没有出版署罩着，你怎么混？」

「我才不做那种游戏。」
「反正出版署这条罗马大道铺好，你就吃不了亏。你看看现在的行业老大们，谁没有点政府背景？搞不好要你娶个市长女儿也不一定。」

眼看这个男人越说越夸张，林晟差笑得差点被一口酒呛住。

「咳…咳咳……苏昱修，我发现不是好像问题，你这人三观绝对有问题！」
「信不信由你。要是觉得这个笔钱花得冤枉了，欢迎向白石资本检举我。」
「我信，我信。承蒙财神爷厚爱，小的无以回报，只好以身相许。」

说着站起来，靠近站在露台边的苏昱修。刚要握住他的手，却被他闪躲开了。食指擦过手心的触感，是他手心薄薄的汗，温热湿润。

「苏昱修，你真的介意我不是GAY？」
「何必呢？林晟，别跟自己过不去。你是直的，犯一次错还有机会改正。」
「如果我要说我不是呢？」
「还演！你啊，要说现在去谈恋爱也矫情了。就别让父母担心，赶快找个能生孩子的大屁股妞结婚去吧。女人更看重财，男人更看重色；你现在财的条件远远大于色，属于顺应市场需求的优质产品，应该很容易找到签约方。」

「敢情你这是回骂我：财大于色，就是说我长得丑了？」
「错！你属于财色兼备的极品，女人会看中你，除了因为你有钱，以后要是家门败落，还可以让你出去卖。」

「姓苏的，你！」
「我实话实话。」
「婚姻在你眼中就这么黑暗？」
「不知道是谁当初在拒绝相亲的电话里说“相亲就是财产评估”，对不对林总？」

林晟再也忍不住，笑得完全对不住这一家豪华餐馆的格调。两个人的共同点原来还有这么多有待发掘。

「嗯，至少你承认我皮相不错。」
「少臭美了你。」
「难道当初就是因为这个你才在我面前宽衣……嘿嘿」
「林晟，那天发生的事情，你非要记着我也拦不住。不过如果你还想跟我做生意，那就应该学会看我的脸色。至少现在，我仍然比你有钱。你不是说“有钱就是爷”么？那在你赚的钱超过我的之前，我是爷，你还得听我的。」

半是认真半开玩笑的话，林晟听了个左耳进右耳出。他不怕苏昱修了，而且，他还想知道更多这个男人的弱点。

九月底，第二款游戏成功结束内部测试阶段。各项准备都已成熟，在国庆节前夕，正式向全体玩家推出公开测试版本，允许任何人注册下载，大量开放服务器，准备在黄金周大举攻战网游市场。由于是采用道具收费模式，现在的网游测试与收费阶段的界限越来越模糊，因为道具商城本来就是游戏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所以很多游戏在公测阶段就已经开始销售点卡接受充值，并开放道具商城。这一变革也大大缩短了游戏从技术测试，内部测试，公开测试到真正商业运营所需要的周期。尤其对成熟的游戏作品来说，只要在游戏本身的技术指标和运营商的服务器准备上没有问题，投入正式运营获取利润，能缩短一天前期准备的时间，就能早一天开始赚钱。

十月长假过后，全公司上下几乎是赌上性命的游戏，交出一份让乐观的林晟都吃惊的成绩表。50万最高同时在线人数（PCU），成为了国内非上市巨头网游公司的唯一一家达到50万PCU的年轻企业。

可是顾君兰那张几乎迷倒公司除了林晟和叶铭之外所有雄性生物的脸，却紧紧皱着眉头。在众人喜传捷报的时候，她却忧心忡忡地找上了苏昱修。

「Sui学长，我……」
「Daphne，我知道你的难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真没钱了，我就是再能省也省不出金条银条啊。林说离收费还有大半个月，服务器已经撑不住了，必须立刻买新的服务器，还有就是大量增加客服部门的各种资源配置。」

「资产负债表怎么样？」
「我觉得这帐能撑到年底，就是奇迹了。」

说到这里，苏昱修微笑着拍拍她的肩。

「到年底还有两个半月，奇迹会发生的。」

晚上，苏昱修给林晟发了新的邮件。叫他赶快去订做新的西服，林晟在回信中加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符号，不怕死地问苏妲己是不是同意嫁入他林家的门。这下可把苏昱修可惹恼了，拨通手机就开始骂：

「欲求不满就他妈的去找女人！让你穿出个人样，是要带你去见真正的财神爷。没见过世面的小贼，你就等死吧！」

林晟倒也不恼，苏昱修还在躲他，偏要看看他能躲多久。挂了电话，哼着小曲让助理去帮他约那家他常穿的西装品牌，隔天过去量尺寸。这小半年越忙人却是越发壮实了，大概从五月之后，无处发泄的欲火只能每个周末宣泄在健身馆里。林晟不确定对女人还行不行，但是他很清楚无法再掩饰对苏昱修的欲望。


Ep.XIII

心急火燎的顾君兰其实早就做好了关于新一轮融资的计划书，不仅准确详实地记录公司目前的资产与债务情况，而且把在再次融资后可能实行的股权稀释方案都写得清清楚楚。对于这次融资，她还给出了附带详细预算的估值区间：2000万到2500万美元，将是能到带动公司继续快速发展并有可能实现一年后资本上市目标的理想数字。苏昱修说得没错，有顾君兰在，确实让人很放心。在公司持续扩张的过程中，财务和管理这两大块事务，越发凸显出专业性和必要性。财务全权交给顾君兰，自然不在话下；而林晟自学的CFA课程也小有成就，准备年末去参加一级考试。对于管理一个越来越大公司，林晟以前那种技术人员出身的惶恐不安，正慢慢因为自己的努力和苏昱修的帮助，而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自信和坚定。

十月底的一天，林晟在试穿新做的西装时，接到了苏昱修的电话。于是第二轮融资的谈判之路，就此开始。

其实关于第二轮融资，几个月前就是他们交流的重点话题了。苏昱修为他圈定的几家目标VC，林晟基本上心里都有数。第二款游戏在公测时取得的巨大成功，让更多的VC对他们产生了兴趣。与第一轮融资时不同的是，这一次VC们关注的不再是一两款游戏暂时的成功，而是公司持续开发新游戏的能力和未来在国际市场上的发展作为。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游戏开发引擎，在游戏的本土运营和海外授权过程中，一方面省去了公司内部的专利费用，另一方面抬高了对外的销售价格。这个引擎，经过一年多市场的检验，逐渐开始显现出独一无二的优势和投资潜力。

银灰色的新西装让不到三十岁的林晟在谈判桌上显得更加年轻，而以公司的良好现状和发展前景为基础，他那充满自信的演说也让VC们很快就动了心。白石资本是这轮投资谈判的发起人，随后跟进的还有另外两家VC，一家是来自日本的硬银投资，一家来自内地的启暗资本。苏昱修以第二轮融资谈判团的组长的身份，坐在谈判桌的正对面。他还是穿着几乎百年不变的黑西装，神色平静地面对已经知根知底的谈判对手，依然认真聆听他的每一句发言，每一次陈述，以及对每一个疑问的解释。见证了眼前的这个聪明又执着的小男人，和他的公司，在过去两年中的成长，苏昱修想感慨点什么，却发现对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无法逃避的视线有一种旁人体察不出的灼热和固执。

大体的投资合同框架，只花不到两周时间就确定下来了：白石资本将领投公司的第二轮融资项目，以求尽量保持股权稀释之后的股份占有量；另有两家VC跟投，分别有望获得股权稀释后公司各15%的股份。接下来则是比较细节化的股份具体分置方案的讨论，林晟正好抽身让贤，顾君兰接过继续谈判的接力棒。虽然有点舍不得离开每天和苏昱修在一个会议室内见面谈判的日子，可是他也明白，在财务等细节问题上，顾君兰才是最正确的人选。

结束了谈判桌上的征战，林晟回到公司又一猛子扎进游戏细节的改进和新资料片的制作过程中。他深知国内玩家与国外玩家截然不同的游戏心态：为什么诸多在欧美赞誉极高市场反应良好的网络游戏，在国内水土不服接连倒下？因为国内的玩家是真正“职业玩家”，他们可以在一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内，完成欧美玩家需要几个月才能做到的任务；打通游戏的所有关卡，升到角色的最高等级，获取最高级的游戏装备，这时游戏对他们来说就变得索然无趣了。而本土游戏开发商最具优势的就是可以及时在游戏中添加新的道具和新的玩法，让玩家保持持续的新鲜感和乐趣。

十一月中旬，第二款游戏的虚拟道具商城系统正式开放，标志着商业运营的开启。停止游戏运营几个月之后，林晟花大力气重建了一个规模更大的客服部，第一款游戏在运营时遇到的失败经验，决不能重蹈覆辙。商业运营也开始为公司带来维持运营的一部分收入，但公司仍然处于需要继续扩张的阶段。每天晚上林晟都和顾君兰在公司开碰头会，交流游戏和公司的运作情况和第二轮融资的谈判进程，员工们私下都笑称这是女主外男主内。

「我有信心这个deal在年底close，圣诞节前我们就能拿到钱。上帝，我真想过一个让人放心的Christmas。」

这几个月，林晟已经习惯了顾君兰夹带英语单词的讲话方式。

「Koo，除了购买新的服务器，提升客服部的工作效率，扩大研发部的人力资源，你觉得我们拿到钱之后，还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

顾君兰想了一下，视线朝会议室外面的办公区扫了一圈。

「林，我们需要一个更大的办公地点，因为我们会有更多的雇员。如果你喜欢工作室的形式，可以把研发部留在这边，可是客服部，投资者关系部以及人事等部门，再挤在这个艺术家聚集的小作坊，已经不合适了。」

「不用留了，我们搬去市里吧。体验一下CBD大公司的气派。」
「你啊，真是不懂勤俭持家。钱还没拿到，就开始想怎么挥霍了。要是让VC知道，搞不好人家现在调头就走了。」
「有你这个管家婆在，连苏昱修都说放心，我当然也放心了。」

「管家婆？我倒不介意。林晟，别怪我没提醒你，好机会不是每次都有的。」
「这轮融资还有什么问题？」
「我是说Sui学长，你这个白痴！」
「喂，好好的干吗骂人？」
「你是不是整天和他发邮件？别忙着否认，谈判午休时我都看到了。看普通邮件也会笑，这样的Sui学长多少年我都没见过了。」
「真的？」
「下手就要快准狠。顺便告诉你，Sui学长从很早以前就很喜欢收集衬衫上的袖扣，据我所知他现在拥有超过100对的袖扣收藏。投其所好这种最简单的战术，你不会不懂吧？」

林晟恍然大悟，顾君兰啊顾君兰，不愧是苏昱修钦点的“最佳选择”，不仅公司里的大钱小钱管得井井有条，连老板的个人幸福问题都能出谋划策，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林晟暗下决心明年一定要和她再签一份时间更长的劳资合同。

总额高达2500万美元的第二轮融资，投资与被投资双方终于在圣诞节前一周达成全部一致。由于接近圣诞假期，投资方有多名参与融资谈判的外籍高管提出要求把签约仪式化繁为简，并且同意把投资事项的具体对外公布日期，推迟到新年之后。时隔一年，再次成功获得高额投资，这次的谈签约仪式上，本方少了一个申请年假去新西兰度假的叶铭，多了一个巾帼英雄顾君兰，而对方那边，除了正在合同上潇洒签字的苏昱修，还有另外两家联合投资VC的代表人。仪式简化到连酒会都没有办，大家都同意把这个喜讯留到新的一年。就连一向斤斤计较的管家婆顾君兰，也没有意见，当然前提条件是合同立即生效，拿到实实在在的钱。因为急性子的林晟，已经在市里的CBD区为公司选好了新的办公楼，这边拿到财神爷们的金元宝，那边就要赶过去签租房合同。

听说了这事，远在万里之外南半球的海滩上消遣的叶铭，打来电话揶揄林晟：

「农民工进城还没你那么急呢！」
「新年新气象，我希望明年第一天来上班，大家都能搬到新的办公室里。」
「终于舍得花钱了？」
「放心吧，阿铭，等你回来，我保证你手下管的人能翻一番。美术创意部和游戏设计部，再也不用为抢人打架了。」
「哈哈，真有你的。」

「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元旦之后吧。我手头的活可没落下来，你放心。」
「真不知道你一人大老远跑新西兰那地有什么好？」
「谁说我一个人了？」
「啊？你不是一个人去的？那你跟谁…难道是新的男朋友？」
「去去去，真八卦。回去了再和你说，国际长途我挂了。」
「喂喂…还保密？真是，你哪个男朋友我不认识啊？」

还没把叶铭这次出国的鬼名堂搞明白，林晟就收到了最新的线人情报，重要程度让他立刻把好朋友的事扔在了脑后。原来是顾君兰定回美国的机票时，听说苏昱修今年不回国。当场把他给乐得上窜下跳，心想着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能策划一次和苏昱修完美的圣诞节约会，就连在工作室里指挥搬家公司打包编号运送行李都兴奋得手舞足蹈。为孝敬这次又给公司带来一大笔投资的苏大财神爷，林晟可是早就准备好了一份圣诞礼物。之前还怕没机会在圣诞节送出去，这下可是天赐良机。

结果电话打过去，就吃了闭门斋。

「对不起，我很忙。不回美国，是主动申请留下来加班的。」
「你主动加班干吗？」
「林晟，关于刚签的融资合同你还有什么疑问？不懂的多问问Daphne，她如果回国了你等她回来再问。没别的事我挂了，我正在忙。」
「喂，苏昱修！你再忙总要吃饭吧？一顿晚饭的时间都没有？」
「我和别人有约在先，这样总行了吧？再见。」

明明几天前在签字仪式上还和他“眉来眼去”的人，怎么突然间说变脸就变脸呢？回想苏昱修那满口敷衍的口气，林晟又一次被这个男人给惹恼了。怎么着？对三十岁的男人还能用胡搅蛮缠的招数？苏昱修越是躲他，他越是不服气，既然电话里问不出个所以然，就当面去找他的麻烦。

白石资本在本市的分部，也有大半是外籍员工，所以圣诞节前夕公司里人已经走得空空如也。林晟亲自登门找人，还没到他们公司所在的写字楼，就远远看到那栋楼本来深夜经常灯火通明69层，只剩下几点灯光，淹没在黑色夜空的背景中，已经分辨不出来是哪一层了。到了公司门口，前台助理早下班了，从玻璃门缝里望进去，只有男人的独立办公室还亮着灯，隐隐看得见那消瘦的背骨，除了苏昱修还有谁？看来真的是在加班。虽然男人聚精会神工作时的样子很帅气，可是这种时候，林晟感觉到更多的还是心疼。

整层办公楼都太寂静了，所以男人听到林晟敲门的声音，不得不走出来开门。

「你来干吗？快走。」
「干吗急着撵我走？苏昱修，今天不问个明白小爷我就不走了。」
「刚拿了钱，这立马就改称爷了？」
「嗯，没错。款爷！」
「林晟你几岁啊？没事回去鼓捣你的游戏，别给我添乱。」
「你不说你平安夜和人有约吗？我就坐这等，看谁来约你。」

看着一屁股坐在他办公桌前就不想动的林晟，苏昱修摇头叹气也办法。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苏昱修站到窗口开始抽烟。

「好像只见你抽过一次烟。」
「林晟，你……」
「不要以为有权干涉你的私生活对吧？不好意思，我就干涉了，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我前面约了你。」
「我今晚谁也没约。」
「你……那你怎么不答应我？」

「我很忙。新年后要去纽约总部做我升职以来第一次年度陈诉，去年那一次因为我刚上任没多久，是大中华区另一位负责人做的。今年总部指名要求由我来做，我当然不能比去年的表现差。这对我很重要，能不能升任大中华区的合伙人，也许就在此一役。林晟，我不单单要顾及你的公司，我手里还有二十多个负责的投资项目。如果每个投资项目的负责人，都要在平安夜请我吃饭，我要怎么答应人家？」

「所以在你眼中，我和那二十几个人没什么区别，对吗？那二十几个人的公司遇到问题，你也会像对我的公司一样，亲历亲为化解困难矛盾，对吗？你想说：“林晟，你没什么值得希奇的，我给你的也都给了别人。” 对吗？」

「对，公事公办，每一个投资项目，在我眼中都一样重要。」

眼前的小男人，眼神从进门时的吊儿郎当里带着几分关切，在听他说话的过程中变成了心疼，继而又变成了嫉妒和愤怒。这些波动的情绪，苏昱修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到了，但他看得明明白白。林晟是个最不会掩饰情绪的男人，他的感情和渴望，就直白地写在他毫不退缩直视苏昱修的眼神里。和谈判桌两边来回荡漾的暧昧眼神不同，此时的林晟，仿佛在黑暗中都看得到他全身上下燃起的火苗。他想把苏昱修也卷进那场大火里，和他一起燃烧，一起放纵。不想引火上身的苏昱修，一味地退避躲闪，想退回到安全线的后面；可是那火苗越烧越旺，像是把自己心底里尘封许久的火种也烧着了。他就是不肯承认，那颗火种，叫做爱情。

「苏昱修，你还在撒谎。可是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肯说真话，等到你不再欺骗你自己。在香港发生的事情，我不会忘记，而且一直记得很清楚。喝醉的人是你，不是我。我知道自己当时做了什么，虽然事后我很困惑很迷茫，可是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攥在外衣口袋里礼盒，始终没有拿出来。里面躺着两枚名贵的羊脂玉袖扣，只得默默地跟随着林晟，离开69层高的办公楼，路过教堂，听着平安夜的钟声，孤枕难眠。

等苏昱修反应过来林晟已经走了，才冲到电梯口，看到液晶屏上的数字显示，从3、2、1，停止之后再没有别的动静。他不知道冲出来有什么用，可是他还是那样做了。站在电梯口又抽了一根烟，回到办公室继续写报告。

这一忙，就忙到了元旦前夕。林晟再没有和他联系，也没有来找他。苏家三代移民，一直坚守中国人的传统，从不过感恩节或圣诞节，以前逢圣诞假期，祖父都会带着全家去南方旅行。所以苏昱修圣诞假期不回美国，其实完全不打紧。这次他除了要准备年度陈述报告，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把年假延后到春节，那时美国人不放假，他也可以休假陪家人。本来就没想过要和谁过圣诞节，也说不上怎么补偿林晟，毕竟他们之间现在并没谁缺欠什么。不是缺欠，可是心里总是觉得不对劲，林晟离开的背影在他写报告的时候，一直从脑海里跳出来捣蛋。

苏昱修几次翻出手机里林晟的号码，想在新年来临之前和他说一句哪怕新年快乐之类的话。可终究没有拨通。到了三十一号晚上整理完所有的事务，准备给自己放一夜的假，找个热闹的酒吧坐一坐就算过新年了。电话响了，苏昱修看到屏幕上的号码手一抖，黑莓手机就摔地上了，幸好下面有地毯，没给摔坏。

「苏昱修…你，你有东西落在我们工作室。我们这几天正搬家呢，你过来拿一下。」

这个借口真的很烂，苏昱修从头到尾除了一套茶具和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压根连一张纸都没有留在林晟公司的办公室里。可是他还是很高兴，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和林晟都在拼命找借口想和对方见上一面说上几句话，可是由林晟开了口，哪怕是个蹩脚的借口，他也很高兴。

「我应该没东西落你那儿。」
「有的，你恐怕忘了。你现在过来，我在工作室等你。明天这里就易主了。」

他想骂小男人是个笨蛋，那句话只是习惯性地斗嘴罢了。他也想见他，他只是找不到能说服自己的理由。该死的笨蛋，他一边开车一边碎碎念着，也不知道是骂自己还是骂对方。从未收过超速罚单的苏昱修，在市区的高架路上开出了一百二十码的速度，也浑然不觉。

「什么东西落下了？」

出了电梯口，往常通宵达旦有人上夜班的工作室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路灯还亮着。简易的玻璃门自动打开了，苏昱修走进去看到有个人坐在他半年前在这里办公的桌子上。黑暗中一个红点，他知道，那是林晟在抽烟。走到面前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忽然烟灭了，小男人说话低沉的嗓音近在耳边。

「人家说上好的昆仑玉都挖出来做奥运会奖牌了，我不懂，反正我找人买了一块最贵的，做了这个给你。」

温暖干燥的手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脱掉大衣和西装，抚上他纤细的手腕。像是大夫在为病人做检查，手指仔细地抚摸过手背和手腕的皮肤和骨骼，一股看不见的热流从手心传到身体的其他地方。摸索中解开苏昱修原本在衬衫袖口的两颗扣子，然后给他戴上了别的袖扣。大概因为光线太暗，小巧的袖扣不听手使唤，林晟就两手紧紧抓牢苏昱修的一只手，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苏昱修隔着衬衫的布感觉手腕处到一阵湿热，原来林晟最后用牙齿把那不听话的袖扣给扣牢了。左边，然后是右边。动作有点笨拙，可是一点都没有要放弃的意思。呼吸的声音越来越浓，林晟好像在强忍着什么，终于，两颗新的袖扣换好了。

「苏昱修，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忘不了你手上的袖扣。一想到如果有别的人为你解开这麻烦的玩意，我就恨不得……真希望只有我才能解开它们，再扣上，把你锁起来，谁也碰不到。」

小男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和鼻息，全吐在他耳后，一片黑暗中不知道怎么着就变成被他怀抱的暧昧姿势。彼此都能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因为除此之外，搬空的工作室里，连一点回声都没有。

「林晟，我……我忘记告诉你其实我从来不过圣诞节的。我们家从小就是这样。」
「你想安慰我吗？」
「不是……嗯，我……」

「你还记得吗？一年前，你带着你的龙井茶，站在这里说“林晟，我不是你的外人……请你从今天起开始接受我。” 我真想回到那个时候，虽然那时我很讨厌你，可是你不讨厌我，对吗？你也不会躲着我，据我所知，你从来没有去过其他白石资本投资的公司进行你所谓的“投资风险教育”。你只来找过我的“麻烦”，而且一呆就是五个月。本来这件事完全不在你职责范围内，是你向亚洲分部负责人申请特批的，为此你甚至需要每天早起两个小时，晚上晚睡两个小时，用来处理你在白石资本应该负责的事情，补足你花在我身上的时间。苏昱修，你以为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你还想骗我多久？」

「你完全没有金融背景，对你进行风险教育…是必须的。」

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的理由，苏昱修头一次在林晟面前，如此地缺乏立场。

「苏昱修，你喜欢我吗？」

怎么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恋人？明明是他向自己求爱，却说得好像苏昱修已经爱了他很久。苏昱修讨厌这个自作主张就说出事实真相的小男人，真想打开灯，看清他的脸，甩他一耳光，看他还敢不敢乱说话。

「我……」

话没出口，就被小男人用火热的双唇封锁住了声音。熟悉的烟味从唇舌之间传递过来，这是一个带有惩罚性质的吻，牙齿和牙齿碰在一起，舌头和舌头互相打架，纠缠着对方不放。明明脱掉了衣服，可还是很热，不知不觉间竟然被小男人压倒在空无一物的办公桌上。不仅是唇舌的进攻，不规矩的手从衬衫下摆溜了进去，向上抚弄着苏昱修的乳尖，大腿蹭在他下身脆弱的中央，有一下没一下的顶弄着，像是要把那燃烧的火苗带到他全身。

呼吸完全乱了，不敢想像如果此时开灯会看到一幅如何淫乱的场景。因为裤子已经被解开，隔着内裤被小男人的温热的手掌完全握住，几个月的禁欲让他的身体敏感到被随便一碰就硬了起来。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在黑暗中烧红的脸，明明以前是换床伴比换衣服还快的情场老手，为什么却不争气地在小男人的手中这么快就兴奋起来？更可怕的是，自己完全没有反抗，苏昱修，你完蛋了。

「啊……」
「苏昱修，你知道吗？我想在这张办公桌上和你做，想了很久。」
「你…啊啊…林…晟。」

内裤被拉扯下去的时候，苏昱修以为小男人真的要这里做。他还是没有反抗，甚至开始想这里没有安全套没有润滑剂怎么办，可是下一秒钟却感觉到被小男人含在口中，温热的口腔和湿润的触感激得他差点当场就范。

「嗯啊……啊！你…怎么会？」
「不会可以学，我也是男人，我知道哪里能让男人舒服。不过，这样还真是第一次。」

小男人像对待实验用青蛙一样把他按在办公桌上，说完又专心伏首在他胯间讨好着他。因为不熟练而让牙齿碰到，本来的痛感此时却让苏昱修变得更兴奋。他背部仅隔着衬衫贴在冰冷的金属质办公桌表面，却因为难以平息的燥热而难耐地扭动着身体。小男人更加用力地压住他的双腿，把挺立的柱体从根部慢慢释放，再不停地用舌蕊舔弄敏感的尖端，吸弄产生的水声好像小孩在舔棒冰，混杂着苏昱修无法抑制的呻吟，却刺激着林晟不停加快口中的动作。

「林晟…不要，我……啊啊！」

射精之后经过瞬间大脑的空白，苏昱修还在为来不及退让射在对方口中而感到抱歉。厚颜无耻的小男人却把他从办公桌上拉了起来，结结实实一个吻，完全不讲道理。于是两个人的口腔里都苏昱修的味道，他甚至逼他也吞下一些他自己的体液。双手抓紧双手，来到两人中间，握住刚刚发泄过的器官，还有……对方完全勃起的性器。

「你……」
「难道你刚才在想在这里做全套吗？」
「胡说！」
「那就用你的手安慰安慰我吧，林家小弟想你都快想疯了，从上次见你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别人。」

「你…说什么？」
「苏昱修，我以前不是GAY。现在你摸摸看，我是不是GAY？每天早晨都会硬起来，我只当自己还年轻，可是春梦里的对象全都是你，而且内容却越来越低级。半年来都是依靠回味着梦里和你做爱的感觉才能达到高潮，你说，我是不是GAY？」

「我…我不知道，啊……」

迷乱的身体已经完全臣服在欲望之中，很快就和对方一起在对方的手中再次达到高潮，自己的手心也沾满了湿热的精液，分不清谁是谁的。苏昱修犹如溺水的人一样大口的喘息，靠在林晟肩上不再说话。

该死的手表又再次整点报时，竟然在小男人的怀里迎来了新的一年。河畔庆祝新年的焰火点亮了大半个夜空，也让苏昱修再次看到了林晟的脸。

他额头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汗，在性事之后一脸满足的表情。看到苏昱修有些失神的脸，林晟露出一个微笑。

「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苏昱修来不及去考虑这句别扭得像日剧的台词有什么不对劲，他感觉到小男人又在吻他，轻柔的吻，落在眉心，眼角，鼻尖，然后是嘴唇。像珍惜一件宝贝，久久不肯放手。

「苏昱修，我喜欢你。就像你喜欢我一样。」


Ep.XIV

新年的午夜，苏昱修跟着林晟蹑手蹑脚回了林家。

原因是两人从公司走出来，林晟的车子不在，就死皮赖脸上了苏昱修的车。刚好看到车子后座上放着一个特别显眼的礼盒，一问，才知道苏昱修原本打算带着盒里的名茶去给林伯伯拜新年。这个话题正好打消了两人之间的尴尬，车开到林晟家，林晟就威胁苏昱修去他家过夜，不然就要把父母叫醒来请他。苏昱修懒得再和他折腾，心想有林家父母在，林晟总不至于拿他怎么样，就答应了。

林晟回国之后把所有的积蓄都投入到公司创业中，所以一直没有跟上飞涨的房价去单独买房。一开始，他还在公司附近的河畔租了套单身公寓，后来越来越忙，回家过夜和在公司过夜的时间几乎对半分。林妈妈心疼儿子，就逼林晟把租的房子退了，让他有空就回家住，顺便可以吃上林妈妈做的家常菜和药膳。所以这位身家过亿人民币的林总，至今还住在父母家，说出去只怕别人当他“啃老族”。

进了门，黑乎乎的房间什么也看不清楚，老两口果然早早睡了。林晟自然熟门熟路，在玄关弯下腰，把自己的鞋子脱了，顺便帮苏昱修也脱了鞋，然后拽着苏昱修就往自己的卧室里走。

「喂，你去睡沙发。」
「为什么？这里是我家。」
「那我去。」
「不准！」

咔嗒一声，身后卧室的门锁已经小男人合上了。一旦反抗恐怕要弄出更大的动静，苏昱修只能认命地被林晟带到床边。开了床头灯，他第一次看到林晟的私人房间。上次登门的时候来去匆匆，都没来得及注意。

「这个房子是我出国念书之后新搬的，其实我睡在这里的时间，还没有我家的狗长。不过我妈差不多是照原样把我高中时卧室搬了过来，很多家具都是旧的。」

在新潮家具店里不太见得到的核桃木单人床，看得出有些年月了，干净的白床单显示出林家女主人的勤快。书桌也是旧式的，放着一块玻璃案板，下面贴着林晟学生时代的照片，许多都是他获奖或者参加校园活动的留影，看得出念书的时候是个在老师同学中人气很高的明星学生。

「别看我现在这样，中学时我一直参加物理奥赛，还有高考加分呢。可惜我出国念书就没用了。」
「你现在哪样？」
「就是…反正在爸妈眼皮底下也曾经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后来出了国就变得不太合群了，老和教授吵架。哈哈……」

旁边的书架上整齐摆放着三排书籍，有林晟的高中课本，也有他当时的课外读物。苏昱修一眼扫过去，多半都是理化学科的读本。环目四周，很容易想象出一个理科出色的高中生在房间里挑灯夜读的场景。

「你小时候立志要当个科学家吧？」
「嗯，小孩不都许愿当科学家、教师、警察之类的么？我那时特傻。」
「为什么放弃呢？」
「一直到美国，我都以为我以后会变成物理学家。是本科时的一位教授改变了我。」
「他说了什么？」
「他说有钱就是爷，研究基础物理一辈子没钱赚，然后写了推荐信让我去旧金山学计算机应用。」
「你就信了？」
「没有钱做我想做的游戏引擎开发的时候，学校不支持，也没有公司赞助，我才相信原来他说的是对的。」

「嗯，这一点，你跟我倒是挺像的。」
「放心，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来发掘共同点。」
「你！手放哪儿？」
「再不睡觉，明天我妈来敲门的时候，小心两个人都没听到被抓现行。」
「你知道怕还拽我来过夜？」
「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况且你又不丑，放心吧。我爸妈很容易搞定的。」

苏昱修无奈地摇摇头，他不想再花力气和这个一脸小人得志表情的男人争论什么。他知道刚才在那张办公桌上他没有反抗，也许让林晟误以为是默许。

「林晟，我…会给你一个答复。你不要什么事情都自以为是。」
「苏昱修，我还以为你是说一不二的男子汉。什么时候你能拿出在谈判桌上的架势，我们之间的问题，早就圆满解决了。」
「二十代的人，没资格和三十代的人说这种话。」

该说的话都说了，想吻的唇也吻了，就连一直幻想的美梦也做了；只差最后一步，反正不急，到嘴的鸭子飞不了。这一晚，林晟搂着苏昱修的腰，两个大男人挤在那张核桃木的旧床上，老老实实睡了新年的第一个安稳觉。

林妈妈看到玄关多出了一双鞋子，又不见人影，新年一大早就没去敲林晟房间的门。结果两个人睡到中午才醒过来，苏昱修悔得肠子都青了，要他在别人家里洗澡换衣服，还不如杀了他。只见林晟大摇大摆地汲着拖鞋，白色的牙膏泡沫还挂在嘴边，苏昱修则急匆匆要走人。在客厅遇到林老爷子，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硬着头皮把上品的茶叶双手递了过去，只说公司有急事改天再来拜访就要离开。林妈妈留他吃午饭，只得使劲摇头。林晟笑眯眯地看着苏昱修在玄关穿鞋子那不自在的样子，不再强留他。

「林晟，你记好了！」
「嗯，我记着呢。」

苏昱修走后，林妈妈忍不住就问开了。林晟说在一起工作晚了就留宿一夜，林老爷子则忙着试泡苏昱修送的新茶，也不管林妈妈一个劲地嘀咕着：

「我家阿晟得有十年没带过同学朋友回家过夜了吧？」
「你急什么啊？你问问阿晟他吃亏了没？」
「吃亏？」
「只要你儿子没吃亏不就结了，男的女的都一样。」

「爸，还是你懂我！」

父子俩笑得颇有默契，让林妈妈看得一脸不明不白。原来自从上次林老爷子见过苏昱修，又闻到他身上的普洱茶香之后，就私下逮住林晟盘问了一番。同事？朋友？面对老爷子的追问，林晟心想老爹虽然以前混的是官场，可从小到大都是很开明的父亲，干脆就摊了牌。他说还有一些事情不确定，等有了准信就一定给家里一个清楚的交代。老爷子看儿子年纪轻轻事业有成又遇到了这么得力的事业伙伴，当下把反对的话咽了下去，只说让他慎重考虑。林妈妈的思想比较传统，恐怕一时接受不了儿子不能让她抱孙子的事实，所以确定为后期逐渐软化攻破的目标。

刚过完元旦，叶铭就从新西兰回来了。一次长假和旅行之后，他看上去精神很好。林晟看他连时差都不用倒，就叫他帮忙搬家。叶铭站在新的办公室里四处打量，正纳闷着：

「公司的东西这不是都搬好了么？」
「公司搬大家，我要搬小家。走走走，快给我当苦力去。我在四季公寓弄了套房。」
「好啊你个林晟，趁我不在把钱骗来私饱中囊，从蓝领毕业搞奢侈腐败去了？那我可得和你划清界限，回我的小工作室画图去。」
「贫吧你。房子是租的，在苏昱修家楼下。」

之后的一周，当顾君兰和其他几家VC的负责人都回来之后，这次融资合同的四方举行了简短的新闻发布会，之后的酒会除了与会四方，还请了不少的媒体和分析师。苏昱修一向很擅长这种场合，而林晟在几次投资谈判之后，也慢慢开始学会在寒暄和酒杯之间认识新的朋友，交流一些掌握好分寸的话题。

「合作愉快！」

这次没有再隔着别人，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就站在林晟面前。干杯的时候香槟泡沫四溢，男人微笑的嘴角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弧度。可是此刻他终于能够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上，一纸金钱合同背后，是对未来事业发展的共同希冀。在多数人眼中最冰冷最没有人情味的金钱关系，是一根看不见的绳，维系着他和苏昱修全部的关联。新的一年，这笔追加的投资是公司发展全新的起点，也将是他和苏昱修继续纠缠不休的温床。

因为分别是投资方和被投资方的代表人物，会上两个人都被敬了不少香槟酒。之后不得不打车回家，林晟挤进苏昱修拦下的出租车，对司机说：

「师傅，他刚说去哪就去哪，我们住一起的。」
「谁和你住一起了？」
「不信？不信我们走着瞧。」

一起走进电梯，苏昱修吃惊地看着林晟满脸得意地按下48楼的按钮。才几天不见，楼下什么时候多了新邻居，他一点都不知道。更过分的是，林晟拦住他要去按49楼按钮的手，在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把他围到摄像头拍不到的电梯一角。

「去我家好吗？」
「滚开，谁要去你家！」
「苏昱修，你别那么凶。我没你有钱的时候，是不太敢追你，但现在你是不是也该对我另眼相看啊？」
「白石资本给你投资不是让你用来……用来」
「用来干吗？嗯？」

本来想说“泡妞”，可一想到这个词被用在自己身上，苏昱修真是又恼又羞。偏不巧的晚间的电梯没什么人，发热的身体贴在一起，怕被摄像头拍到又不敢乱动，争吵间平时等得不赖烦的电梯，转瞬就到了48楼。

出来电梯门，林晟把家门的钥匙塞到苏昱修手里，从背后抱着他，然后握住他微微颤抖的手去开自己的大门。热情不容拒绝的吻，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贴了过来。苏昱修甚至还没看清林晟家长什么样，就被这急色的小男人压在门后动弹不得。

「苏昱修，我想做。」

林晟强势进攻性的吻让他失去了平时敏锐的大脑反应。从嘴唇到耳根，从喉结到锁骨，从乳尖到肚脐，湿热的舌尖描绘着苏昱修身体的每一个部分，情热让还弥散着些许装修油漆味的房间荡漾着暧昧的气息。从门口到卧室掉落一地的衣物，让苏昱修的理智渐行渐远。只是几杯香槟酒，也许会让酒精测试仪发出警报，可是离苏昱修个人的喝醉标准还差得很远。身体已经在沉沦的边缘，可是思维却还没有找到恰当的理由。

「林晟…我们……」

本不应该是在床上缠绵的恋人，明明只是投资者与被投资者的金钱关系。彼此都是理智的成年人，有好感并不能说明一切，谁都不是谁的唯一。喜欢到为了和对方在一起而互相编造各种借口和理由，看似高明其实和任何陷入爱情的普通人又有什么区别？可还是不肯承认喜欢，固执地以为恋爱是愚蠢的，要满足欲望找圈子里的人玩一玩就可以，绝不去招惹不同世界的人。犯过一次错，为了补救错误甚至找了一个优秀的女人送到他身边，这小男人却比他更固执。粘上身就像甩不掉的饭粒，不轻易相信任何人，谈判桌上和床上都一样，可是小男人的耐心和毅力远远超出了他的估计。

「在谈判桌上你给了我两次信任，那么在床上……我们还差一次。」

林晟把男人压在身下，灵巧的手开始抚慰男人半苏醒的欲望，然后看着他黑色的瞳逐渐变得湿润。被撩起的白衬衣下面，在混乱的呼吸中，平坦的小腹陷了进去，露出肋骨消瘦的轮廓，胸膛也随着不规则的呼吸起伏，林晟从来不知道男人平坦的胸部也能如此性感。可是男人的眼神里有一些不甘，随即开始反抗，林晟整个人被翻转到床上，男人骑坐在他身上，气喘吁吁地望着他。

「林晟，你……混蛋！」
「如果你想上我，我也不介意。说不定你的技巧比我的好。」
「你在我的香槟里下了什么？」

男人眼角微红、布满情欲的脸上，却配了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裤子早就被脱掉了，刚才被重点“照顾”的欲望直挺挺地抵在林晟小腹上，不安分地臀部摩擦着早就按耐不住的林家小弟。林晟本来已经准备接受苏昱修的主动，可是看起来苏昱修比他预计中还要快就进入了的状况。

香槟是清白无辜的，林晟和苏昱修心里都很明白。苏昱修还是需要一个理由，林晟也不点破，就成全他吧。然后让他安心地和自己再次一起沉沦。

「你以为我下了什么？」
「不管下了什么，现在你得负责。」

林晟是个聪明的好学生，涂满润滑剂的手指探入之后，很快就找到了让苏昱修放下伪装的方法。他不想像上次那么粗暴，可是男人却一直用充满诱惑的呻吟催促着他。

「你到底…啊…要不要做？」
「我会负责到底的。」

扶着男人的腰让他往下坐，同时向上一顶，整根没入，空虚的身体瞬间被盈满，让男人发出了像猫一般的呻吟。苏昱修双手无助地撑在林晟的胸前，全身重量的支撑点似乎都集中在与对方相连的部位。快感源源不断地袭来，完全抛开理智，主动配合着林晟，在被贯穿的时候把身体贴向对方，让体内的凶器进入到更深的地方，并且毫不吝啬用呻吟表达着肉体的快乐。进攻越来越快，身体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却依然不舍地用紧窒的后穴吞吐着对方的欲望。

「啊啊……快，再快一点。还要……那里」

一定是被下了药，才会如此放荡地渴求身体的亲密接触。苏昱修在让人屏息的高潮过后，任由林晟把他抱在怀里，听到他的心跳是那么让人安心，肌肤相亲的温度则让人爱不释手。不想放开，所以吻了又吻，很快情欲再次被轻易挑逗起来，已经没有力气的苏昱修躺在林晟新买的床上任凭小男人继续为所欲为。在林晟怀里沉沦的感觉，让他暂时忘记了他本该固守的底线。

「上次在我家，两个人挤一张床委屈你了。我的这个新床怎么样？」
「不怎么样。」
「苏昱修，你凶的时候很可爱。当然不凶的时候更可爱。我知道你不会让别人住进你的房间，也不会住进别人的房间，所以我就搬到离你最近的地方。和你上床还不够，我想让你相信我。我要天天对你下药施盅，反正，我们还有很多的时间和机会。」

心里有鬼，偏偏被对手洞察得一清二楚。苏昱修恼了就翻过身，背对着林晟不理他。

「搞不好你一辈子都不肯承认你喜欢我，可是我就赖着不走了。」
「谁要喜欢你！」
「没有没有，你一点都不喜欢我。苏昱修一点都不喜欢林晟。」

把男人的身体转过来，话刚说完嘴唇就凑过去了。完全不会厌烦，和苏昱修接吻的感觉甚至比做爱还能让林晟获得满足。不说话的时候，苏昱修是个好老师，林晟在和他的过招中吻技越来越纯熟，舌尖一起舞动，分享着彼此的全部的味道和气息。

楼上楼下的半同居生活，在南方城市湿冷的冬天里，成为了林晟和苏昱修共同的秘密。一月底眼看农历春节就要到了，林晟知道苏昱修的行程是先飞往纽约，参加白石资本总部的年会，然后再回西海岸的圣巴巴拉与家人团聚过年。似乎有几个星期见不到，也没有别的办法。公司的第二款游戏虽然进入了玩家群体稳定的成熟期，不需要操太多心，可是当老板的总是有忙不完的事情，春节林晟只准备给自己放三天假。就在暂别前两天，苏昱修难得从49楼跑下48楼，主动敲开了林晟的门。

「你，要不要跟我去纽约？」
「如果可以跟你一起去圣巴巴拉，我就答应。」
「爱去不去。」
「唉，你别走啊！我去，我去！」
「想带你认识几个华尔街的朋友，也去见见世面，Daphne那边已经规划了一份公司今年上市的时间表，可别到时候连路演（road show）都没见过，去给我丢人。」

讲到他所熟悉掌握的领域，苏昱修脸上难免会露出高傲的表情。林晟知道男人是为了他好，也就顺着他意思假装低声下气。手上可没闲着，没说几句站在门外的苏昱修就变成了站在门内，身后的门也被锁上了，发情的小男人一边装乖一边轻易地剥开他的睡衣。晚上穿着睡衣来敲他的门，在林晟眼中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诱惑。

以工作需求为由请示过林家二老之后，持有长期有效签证的林晟追随着他的财神爷飞往纽约。虽然不能参与白石资本总部的年会，可是苏昱修以尽地主之谊的风度，安排他在短短两天的日程里见了十多位行业内著名的分析师和投资决策者。而且似乎因为在年会上的陈述非常成功，苏昱修心情好到在即将离开纽约的前夜带他去了本市一家著名的GAY吧跳舞狂欢。虽然林晟觉得男人每一次都要为沉沦放纵找理由找借口很辛苦，可是主动投怀送抱的苏昱修却有着他无法抵挡的迷人魅力。纵情一夜，让第二天搭上返家航班的苏昱修后悔不已，颈间的吻痕短时间内无法消散，高领的毛衣却只带了一件。

意外的是妹妹许晨丹因为演出安排，今年不能赶回家过年。苏昱修本来准备向林晟坦白当初天使投资人的事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苏家父母对这位陌生的来客给予了出于礼貌的热情招待，林晟适应得很快，他甚至早就做好了冷遇的心理准备。把从国内带来的礼物送到苏昱修父母手中，休息了一会，苏昱修这才换了一身衣服出来，表情严肃地带着林晟往楼上走。

「爷爷，我回来了。这是我的朋友，林晟。」
「苏爷爷，您好！」

坐在书桌后面看书的苏老爷子，取下眼镜，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盯着林晟。隔了半晌才开口说话：

「昱修，去年我对你说过的话，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爷爷，我知道我念大学时的很多事情，其实都瞒不过您。所以我也没打算再瞒下去。」
「你可知道苏家的规矩？」
「知道。他是百分百的中国人。」
「很好，昱修，你果然长大成人了。连反驳我都考虑得那么周全。苏家不与外族通婚，你倒是还记得！」

林晟在一旁听着这祖孙俩像暗语一般的对话，他再笨也得出苏昱修对家里坦白了，想插嘴为苏昱修争取点什么，却被男人用眼神制止了。

「爷爷，从小您就教导我要对自己的一切言行负责。如果我今天带着一个大肚子的女人站在您面前，那只会是不负责任的欺骗，然后不停编造新的谎言来掩盖那个最大的谎言。苏家的血脉，如果非要通过一个骗局才能传递下去，我想您也不愿见那样的场景。」

「是男人，你就信得过吗？」
「信不过，没有活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谁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背叛或忠诚，都是相对的。可是至少我没有欺骗自己，也没有欺骗您。」

「昱修，我不怪你。我在责怪自己，责怪你的父亲，子不教父之过。你出去吧。大年初一烧完香，带着他离开。」
「爷爷，我不觉得自己错了。您生我的气，我可以等；等您不生气，再给您赔罪。」

老人极力忍耐着愤怒和失望的表情，让一旁被当作空气的林晟忽然明白苏昱修性格中那种内敛的固执是从哪里来的。苏家有着极其严格却优良的家教，打骂并不是苏家的家规，可是血亲之间剪不断的关联却让彼此之间的关心变成一种沉重的负担。

「你们都出去。」
「爷爷……」
「我不要再说第三遍。」

林晟也不方便说什么，跟着苏昱修退了出去。而苏昱修的单人房间，就在老人的房间隔壁。

「苏昱修，我好感动，你为了我跟你爷爷出柜了。」

想说点平时开玩笑的话，改变一下苏昱修的心情。可是对方似乎完全没有回过神来。

「爷爷从小对我的期望就很高，所以在家里也一直对我最严格。」
「其实……我们可以慢慢来，我妈也还蒙在鼓里呢。」
「我是家中的独子，下面只有一个妹妹。」
「我也是独生子女，连妹妹都没有。」

「林晟，你不要自作多情。我不是因为你才和家里出柜的，我父母很早就知道我的性取向，他们是开明的大学教授可也是关心儿女的寻常父母，一开始很不理解，不过后来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今天就算不是你，我也会带别的男人回来，向爷爷说清楚：我是不可能让他抱到曾孙的。但至于会和谁过一辈子，并不是我现在准备给出的答案。」

「我不会的，你放心好了。」

林晟明白这一番话，并不是苏昱修平时刻意的伪装。他们之间渐渐开始有了一些默契，别说两个男人在一起可以坚持多久，就算男人和女人能一起走到最后的又有多少？在这个问题上，他们彼此公平；都是不相信爱情的人，谁也没想过要谁给的天长地久海枯石烂。在生意场上或许他们都是能够叱咤一方风云的人物，可是在爱情面前他们不过是最普通的人：可能会有贪婪、猜疑和恐惧，那些隐藏在爱情漂亮外衣下的欲望，很容易摧毁人的理智。保持必要的距离和清醒的头脑，是他们共同遵循的爱情生存法则。

毕竟，哭天抢地抑或惊天动地，小说里写的那些爱情故事，不合他们的胃口。活着，人的尊严和维持尊严的金钱，在某种意义上是更重要的存在。

在一起赚钱，思维契合；在一起做爱，身体契合；闭口不谈爱情。林晟认为这会是和苏昱修长期相处的稳固的方式，他并不急于求成，况且两个男人之间并不需要婚姻和戒指那些苍白无力的见证。于是他过分自信地以为：他和苏昱修之间有着商人的信誉，所以就不会出现痴情儿女那些背叛与伤心的八点档戏码。

最终还是因为一个字：钱。


XV.

有了钱，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做想做的事情。原来只有一个研发团队，要负责公司所有游戏从制作到运营的所有技术工作量。完成第二轮融资后，林晟大刀阔斧改革公司的管理结构，为现有的旧游戏和开发中的新游戏划分了相互独立的团队，从美工创意、游戏制作到系统维护，保证每一款游戏每一个升级资料片都分配到最优化的人力资源，叶铭对此也拍手称快。林晟知道他心中一直都有一个未实现的宏伟的游戏设计概念，从第二款游戏的设计工作结束后，在当时资金紧张的情况下，虽然那个设计概念的立项得到了批准，可是一直受到硬件和人员条件的限制未能成型。现在，林晟十分放心把一个实力雄厚的团队交给叶铭，让他有充分的自由和资源去实现作为游戏人心中的理想。

在开始那个宏伟的设计之前，叶铭从新西兰回来其实给林晟带回了另一样惊喜的礼物。借由在电影圈意外认识的人脉，叶铭为公司又找来了一笔大生意，与电影公司合作推出与年度大片同名的网络游戏。因为叶铭曾为那部电影友情设计过人物造型，所以导演和制片方都非常乐意与他们公司在游戏上继续合作。交到林晟面前的立项书中，前期市场分析和美术创意部分的完成度已经相当的高，借由公司日趋成熟的3D网游引擎，不出三个月就能做出一款适应市场的网游作品。再加上游戏可以与电影的宣传档期同步，为公司省下不小的一笔费用。

「我以前没想过做这样快餐式的游戏。」
「阿晟，我们的产品线也需要多样化嘛。这个项目不费钱不费劲不费时，事半功倍，何乐而不为呢？」
「我不希望听到别人说我们的游戏都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你在乎游戏人的名誉和口碑，我知道。可是我们现在不就需要一个新的游戏来解决收入来源过分集中的问题吗？我们第二款游戏是很成功，春节又突破了60万的同时最高在线玩家人数。但只凭一款游戏，上市的道路还是很艰难啊。投资者会很在意一个公司的持续盈利能力，这点常识我还是有的。」


「阿铭，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急要上市的……」
「好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Sui去过纽约？这是我们共同的梦想，所以就继续努力吧。我向你保证，下一款游戏一定是史诗级的经典作品！」
「你啊不知道从哪里学会溜嘴皮子，还在设计模型就以为自己是玻璃渣（Blizzard）？」

意外的是，苏昱修和其他两个VC的董事代表，都对这个开发期限压缩到三个月以内的游戏表示了肯定，和传统媒体的合作似乎是他们一致看好的模式；林晟也就放手让手下的弟兄们去做，结果如叶铭所预料。五月间当各大城市的电影院线刚开始暑期档的第一波宣传攻势，他们的第三款游戏就借着同名电影的东风赢得开门红，赚得盆满锅满让同行眼红不已。而叶铭在憋了几年之后灵感大爆发，也提前完成了第四款游戏的美工设计工作。再次向董事会邀假的申请也得到了批准，这次据说要去加勒比。

「我说你最近真的很不正常，哪远往哪跑是不是？到底被哪谁迷得这么神魂颠倒还见不得人？」
「哼，见不得人的又不止我一个。」
「好好，我不跟你争。阿铭，把新男朋友介绍我认识，又不会抢你的人，躲什么啊？」
「好啦，这次回来给你一个解释。」

叶铭一走，公司最忙的人就变成了顾君兰。第二款游戏的持续强劲增势和第三款游戏的及时市场投放，让公司的损益表上的数字越来越喜人。于是顾君兰在董事会会议上正式提出了公司上市的提案。消息一传出，各大承销商就像闻到花香的蜜蜂自动找上门，热情程度让林晟见识到比苏昱修“更职业”的陪人吃饭专业户。

难得没有饭局的周日晚上，林晟躺在苏昱修房间的浴缸里，对面是一丝不挂闭目养神的苏财神爷，白皙的皮肤上因为泡热水澡而泛起浅浅的红晕。好不容易两人单独相处，又是如此美景，林晟才舍不得闭上眼睛。

「我觉得我还是适合关在工作室里做游戏，天天和承销商代表吃饭，再豪华的宴席也吃烦了。」
「不喜欢把时间浪费在管理工作上，可以请职业经理人。到时候重大事项找你拍板就行。」

虽然知道男人最近为了公司筹划上市的事情比他还操劳，可是见他继续闭着眼睛，林晟有点不高兴了。本来一人靠在宽大浴缸的一边，现在他却微微坐直抬起一只脚故意磨蹭着对方双腿之间的部位。

「苏昱修，最近我们之间好像缺少一点激情，嗯？」
「那你爱去哪去哪，找你想要的激情去。」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好像老夫老妻一样。」
「林晟，你……越来越…放肆了。脚给我规矩点，啊…」
「偏不！」
「你想怎样？」
「别动，我知道你累坏了。把健身房年卡当摆设的财神爷，今天让小的来服侍您吧。」
「就知道…耍贫嘴，啊……你…那里，不要……」

像一只煮熟的红虾子，三十岁的男人双腿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性被林晟折成了M型，热水汽让他满面潮红，放松的身体让水中的插入非常顺畅。缓慢地抽插，耐心寻找男人体内敏感的腺体。

「是这里吗？」
「嗯…有进步。」
「谢谢夸奖！」

找准方位，开始强力地顶入。双脚被高高架起的男人发出愉悦的尖叫，身下的小穴随着每一次抽插的动作紧紧吸附着林晟的肉刃。每一下动作，都会让浴缸里的水荡漾出去一些。粗喘和低吟交叠在一起，浴室那蒙上水汽的镜子只映出两具不断交缠的身体。

「对不起，刚才的姿势太辛苦你……」

在双双到达令人满足的高潮之后，林晟扶着苏昱修过度弯折的腰，小心翼翼地抱他出了浴缸，站在莲蓬头下面，冲洗身上残留的泡沫。

「你以为我不去健身房就真的没有做运动？」
「有啊，我们刚刚不是“运动”过吗？」
「你！我在办公室有一套瑜伽服，加班太累的时候，会练瑜珈来放松身体。」
「只是放松身体吗？刚才折成那样，你都没问题诶。」
「再高难度我也没问题。」
「小的明白了。那我们站着再来一次吧。」
「不行，今天不行…唔……啊！」

在小男人面前逞口舌之快的结果，就是星期一上班整天苏昱修都坐立不安，坐着屁股疼，站着腰杆疼。他皱着眉头浏览一个周末后工作信箱里积累的各种信件：有知名分析师对林晟公司的整体好评，有媒体对林晟的专题访问，有专业网站对开发中的第四款游戏充满期待的前瞻报道。这一切都是好的迹象，想起林晟，虽然身体还在责怪这个28岁了还不知道节制的小男人，可是心里却十分欣慰。他进入白石资本高层后决定的第一个重大投资项目，亲眼见证这个公司从弱小日渐成长变得强大而充满竞争力。甚至三年前的夏天与林晟的初次见面，现在记忆都非常清晰。他原以为上床只会毁掉他们的合作关系，可事实上那个叫做林晟的男人无论在生活还是工作上，已经成为他不可缺少的伙伴。听他说出“好像老夫老妻一样”的话，竟然一时会觉得十分安心，就好像真的和这个人一起度过了漫长的时间，不知不觉间已经给予了彼此无言的信任，别的人无法替代他们所共同经历的人和事。

蓦地，一封新邮件跳了进来。那是一篇来自网游界上市公司动势力的官方新闻发布稿，苏昱修甚至来不及阅读完信件的中英文全部内容，助理敲开了办公室的门，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从容的笑容充满魅力，这就不是动势力负责海外和收购业务的池宇池副总裁吗？

「网游巨头动势力将十倍市值的绣球抛向新兴网游公司 意图被指恶意收购」

这条周一互联网和财经界最爆炸性的新闻，让在金融界看惯风云的苏昱修也大吃一惊。而身为当事人的林晟，因为周日熬夜加班还在睡梦中吧。苏昱修冷静下来，这个消息林晟应该很快也会知道。当下示意助理不要让任何人打扰，邀请仅有一面之缘的池宇坐下详谈。

「为什么先来找我？」
「白石资本是收购对象的第一大股东，不找你该找谁？」
「池总应该是明白林晟不可能同意这样的交易，才来找白石资本吧。」
「苏先生是聪明人。林晟不同意不要紧，如果他的伙伴们都同意了，他就不得不同意。」

以林晟公司预估市值十倍的价钱提出收购邀约，对于投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能抗拒的诱惑。投资一个项目或一个公司，无非就是两种出路：公司上市，投资人以股票的形式在公开市场抛售股权，获取高额回报；公司被收购，投资人以股权转让的方式进行交易，同样可以获得高额回报。而这样的邀约，对于固守公司发展理念的林晟来说，无疑是一场典型的恶意收购。当然动势力也不会花那么大的价钱买一个废物，他们看中的是林晟及他的团队在游戏开发上领先的优势。和一年前公司第一款游戏陷入困境时一样，动势力也希望林晟和他团队转型成为纯游戏开发型公司，转为由动势力全权运作他们开发的网络游戏产品。

「苏先生是金融界的人，应该比我更清楚：最近美国经济疲软，股市并不景气。过去一年到纳斯达克上市融资的中国科技类公司，已经很难重现当年增长率300%的股市神话了。上市才一个月股价就跌破发行价的公司，比比皆是。上市也不一定就能给投资者带来最丰厚的回报，收购不失为另一个选项。我相信动势力出得起的价钱，一定是最高的。」

对白石资本来说，这确实是一份难以拒绝的邀约。

苏昱修送走自信满满的池宇，立刻写了群发的邮件要求当天下午召开白石资本分部的管理层会议。邮件发出去之后，看了一眼手表。中午这会儿，林晟大概刚刚从他在公寓里的个人工作室爬起来。这个习惯了在中国过着美国时间经常日夜颠倒的男人，有不小的起床气，他很讨厌别人吵他睡觉或叫他起床；他起床后会先喝一杯冰的柠檬水，冬夏皆是如此；他起床后会打开电视机，不为了看任何节目只是让电视制造一点适当的噪声作为洗澡时的背影音；他喜欢在起床洗过澡之后做爱，完全不考虑之后还要再洗一次澡。

而现在，苏昱修要打电话把林晟叫醒，告诉他一个已经有百分之九十可能的决定，在他听完之后，也许就不想喝柠檬水不想洗澡也不想和他做爱了。

「喂…苏昱修，干吗？」
「林晟，你起床了？」
「刚起来。对了，我想下班以后去买和你房间里一样大小的浴缸，正想问你什么型号。」

「林晟，你听好我下面说的话：白石资本将可能出售持有的你们公司40%的股份，用以完成动势力对你们的收购案。」

一如既往公事公办的腔调，平静而且冷漠。直到听见被挂断电话的嘟嘟声，苏昱修才感觉到衬衫的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那个浴缸，他也不记得是什么型号，可是昨天和林晟在里面做爱的记忆，鲜活得好像早餐时的冰咖啡。

从最信任的人那里听到背叛的宣言，林晟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甚至忘记了愤怒——那曾是与男人初识时，苏昱修带给他的全部。

开车到公司的一路上，接到了无数记者和分析师的电话，林晟干脆把手机直接关掉。事情的来龙去脉，他一醒来就从黑莓邮件中了解清楚了。其实这是一场无关背叛的战斗，只要对方给出的筹码足够吸引力，按照经济学的定义，资本为追逐利益最大化而做出任何决定，都是合乎道理的。倘若资本市场中有谁标榜大公无私慈善济世，那才会变成众人讪笑的对象。在这个最讲究人脉的金融圈，其实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和人的关系。商人的信誉，在利益面前，不过是随时可以更改的自由条款。

苏昱修做得很对，VC不是慈善家，有钱不赚，天诛地灭。

而八卦报纸上动势力副总池宇从加勒比休假归来立即高调公布收购邀约的报道，让林晟明白了更多。在他眼中，叶铭仍然是他的好同学好朋友好搭档，不过心里却不得不开始计算叶铭持有的公司股份，在董事会投票表决时，能占到多重的比例。到了公司，休假回来的叶铭就坐在办公室里等他。

「从什么时候复合的？」
「阿晟，你准备听我解释吗？」
「好，我洗耳恭听。不过你放心，我绝不会为难你。叶铭，我知道有顶级的游戏公司一直想挖你，在我们最穷的时候你没有离开，我已经很感激了。」

「阿晟，收购的事情我也是这次和他去度假，才知道的。这次收购……我会投赞成票。我不否认和池宇又在一起了，但是赞同收购并不是因为他。」

林晟本来已经放弃了劝说叶铭回心转意的念头，对一个因为爱情而冲昏头脑的人，实在无话好说。感情这回事，就算是朋友也无权横加干涉。林晟一直很不赞同叶铭以第三者的身份与池宇厮混在一起，一年多以前，叶铭和池宇分手的时候，他也曾劝慰过叶铭，世界上三条腿的男人多得是。彼时，他瞧不起叶铭卑微的爱情，瞧不起自己的朋友躲在别人身后甘愿当床伴当第三者；换句话说：池宇不是什么好东西，叶铭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以为他们分手一定是对的。

有一次偶然和苏昱修谈起叶铭，林晟才发觉自己当初是多么的自以为是高傲无知。

「林晟，扪心自问，你凭什么有权责难朋友的私生活？道义？道德？越是冠冕堂皇的东西，越是没有立场。凭什么别人要依照你的标准去选择交往的对象？第三者破坏家庭，你又如何知道那个家庭本来的面目是怎样？其中背叛的丈夫有几分错，第三者有几分错，谁能分辨清楚？你没有发觉，在你跟叶铭讲大道理的时候，你以为是关心朋友，实际上你不过是把自己的道德标准强加于别人，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恶行？别以为你就能旁观者清。自扫门前雪，叶铭爱谁，不是你能决定或改变的。永远不要插手别人的感情生活。也许陷入爱情的人都是傻瓜，这并不代表你就比他们理智，收起你那些自大的优越感吧。」

现在想起这些话，就算叶铭听信枕边风倒戈池宇那边，其实也不过是他有权作出的一种决定。伤了十几年的友谊，却也没有夸张到道德败坏的程度。

「不是因为他？那我真的很有兴趣听听你的理由。」

「阿晟，我们其实是同一种人。喜欢玩游戏，喜欢做游戏，喜欢尽量单纯的生活状态。我猜想你和我一样，经常不想去管头衔之下的那些繁杂琐事。只要有一间宽敞的工作室，完全沉浸在游戏里，才是最开心的。我们成立公司时，不就是这样想的吗？公司越来越大，赚得钱越来越多，可是我们真正花在游戏上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既然你也说我们并不急于上市，那我觉得动势力的开价就很合理。把公司卖给他们，我们保留自主经营权，专心致志地做游戏，难道不好吗？我们从小朝圣的玻璃渣，不也是维旺迪旗下的子公司吗？」

这一番听起来动情在理的话，让林晟无奈地摇头苦笑。以为叶铭要和他讲述与池宇的曲折情路，结果人家给出的是滴水不漏的理由。苏昱修，叶铭，一个个都摆出理智的姿态，公事公办，好像只有他林晟才是最后那个哭闹着不明事理不肯离开的淘气小孩。

就让别人理智去吧，我的公司，我绝不会卖掉！林晟暗下决心，有人故意设计想看他孤立无援暴走抓狂的窘境，他绝不能让敌人得逞。

赶到白石资本分部的时候，助理说苏昱修正在主持管理层会议，让他在办公室里等候。从中午的那通电话，他已经做好准备接受白石资本董事会最终赞成收购的决定。只是莫名其妙他还想确定一点东西，尤其要当着苏昱修的面，一旦确定，他就可以放开一切为了保住公司而最后一搏。

「要听白石资本的最终决定吗？」

在办公室里的苏昱修，从来不会留给任何人一丝遐想的空间。对待工作严谨认真的他，坐在那张黑色的办公桌后，绝无嬉笑，好像林晟来第一次这里找他要投资时的模样。唯一的不同，就是彼时陌生人之间的客套被今时今日熟悉的冷漠所替代。

「不用，你可以留到一个月后公司的特别股东会议上再说。」
「那……你有什么问题？」
「苏昱修，两年前首轮投资的时候，你可有过半分私心？」
「什么叫私心？」
「就是不同于你现在这副公事公办表情的私心。」

「没有。」

对上那双细长的眼睛，前一天的记忆还是在浴室缠绵时浓浓的情欲。转瞬，就可以变得如此冷酷无情。他知道，这就是他喜欢的男人，他可以理解，但是绝不能原谅。

「好。麻烦你把我的名片还给我，我马上就走。」

他怎么可能忘记？第一次苏昱修主动和他交换名片；而后第一次来到这个办公室，以为苏昱修只是白石资本一个小小的分析师，却发现对方坐拥豪华办公室，拉开收藏有几千张名片的抽柜，自己差点就变成班门弄斧的小丑。既然不再一路走下去，那么不如从头断了所有的念想。

这一次苏昱修没有拉开存放名片的抽柜，他从西裤的侧包里摸出一个黑色的皮质名片夹。打开放在桌上，一边是他自己的名片若干，另一边却只有一张名片。以前看男人在各种交际场合掏名片时，从来没有注意过名片夹里的玄机，现在看清了，林晟自然认得——那是他的名片。两个人站在办公桌两边，谁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苏昱修看着这个无理取闹的小男人，向他讨回名片还是讨回私心？名片可以拿走，可私心难道是说有就有说没了就没了吗？如果没有私心，又怎么会在白石资本第一次否决他的项目之后，让妹妹出场扮演天使投资者的角色？那时，还谈不上太多的私心，只是从一接触就喜欢这个年轻人直率认真的态度，对事业执着和专业的精神，理工科生对金融界明规则和潜规则几乎一无所知的单纯劲。可是一直和钱打交道的苏昱修，知道生意场上并不能只靠喜欢去做事，他甚至羡慕林晟对待工作单纯的动力和偶尔任性的想法。白石资本当年不愿负担这个风险，那就由他支撑起小男人的梦想之路。

然后他现在所担负的，首先是身为白石资本大中华区执行副总裁的责任。他不能以私心作为理由，拒绝动势力的收购方案。林晟来问他有没有私心，他也只能否定自己曾为这个小男人所付出的一切。其实早该想到的，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对手，也没有永远的伙伴。

结束了吗？林晟抽出那张名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喂，哥？找我有什么事？」
「丹丹，你有接到林晟的电话么？」
「啊？什么电话？我只听妈说你过年的时候，趁我不在带那个林晟回家见过了爷爷。哇！哥，你来真格的？」
「现在不是跟你说这个。」
「那你干吗大晚上给我打电话？正忙呢，不知道我今年大四了啊？」

「哎，那先不说了。反正如果你接到林晟的电话，你就照这样说你忙。他如果叫你投票，你就说弃权；如果叫你回国，你千万别答应。」
「你们搞什么啊？」
「乖，丹丹，记得照我说的做。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烦你了。」
「最后一次！苏昱修，你又欠我一套Dior Homme的秋装。」

经过重新估值和第二轮融资后的股权稀释，领投的白石资本成为林晟公司最大的控股股东，依然占有30%的股份；其次是林晟，占有20%的股份。另两家VC分别占有15%的股份，合伙人叶铭和天使投资人许晨丹各占10%的股份。听说叶铭完全站在池宇和动势力那一边，而许晨丹10%的股份，年初刚办好产权转移手续已经转入苏昱修名下，最初投资的钱其实大半都是他出的；无论结果如何，他想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再告诉林晟。所以林晟要争取到超过50%的反对票，将是非常困难的目标。想到这些，下班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苏昱修没有饭局也没有回家，他去了一家安静的夜店，遇到一两个圈里人，也只是点头致意。一个人喝酒，却总喝不醉。

苏昱修没有想过，在三十岁之后他也会变成华尔街的functioning alcoholic，所谓“不影响工作的酒鬼”。年轻的时候，见过同行里太多业绩显赫的基金经理或者声名在外的分析师，工作时是在金融市场中搅动风云变幻的关键先生，下了班却在一个接一个数不清的交际会里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照常上班照常开会。酗酒对他们来说，有时是中年人为了发泄工作生活的双重压力，有时则像是一种习惯，他们都说酗酒之后工作效率会更高，在金融职场里的直觉和运气也会更加灵敏。苏昱修以前从不相信这些，清醒的头脑和理智的判断，是他成功事业的基石。可现在他发觉酒精确实是好东西，可以帮助人在十小时工作以外，远离扰人心智的胡思乱想。下班、喝酒、睡觉、上班，酒精填补了林晟不再来49楼之后，苏昱修生活中的空白。

三十二岁生日那天，和朋友们出去狂欢，甚至见到了去年的床伴Lim，最后自然又喝醉了。Lim送他回家的时候，在门口找钥匙折腾了半天，结果遇上了提着两瓶二锅头找上门的林晟。清醒的两个人互相并不认识，可是49楼的电梯间却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

「你是谁？」
「Sui的朋友，送他回家。你又是谁？」
「我是住楼下的邻居，给苏昱修送生日礼物来了。」
「二锅头？也可以当生日礼物？」
「噢，我听说苏昱修最近很爱喝酒，担心洋酒太贵，特地送来二锅头，便宜又实在，喝一瓶就够他睡一天了。」

「你是叫林晟吗？」
「是又怎样？」
「如果不介意，改天约你出来谈谈Sui的事情。」
「我为什么要和你谈他的事情？」
「林先生，当初Sui因为你而甩了我，我想我们应该有些共同话题。」

一起把苏昱修送进房间，安顿在床上之后，林晟把手机号码写在纸条递给了陌生的男人。隔周末，就接到了男人邀约的电话。

「很巧，我也姓林。」
「没什么巧不巧的。听你的口音是台湾人吧？陈林半边天，天底下姓林的多了。」
「虽然只见过你两次，不过我对Sui这次的选择实在不敢苟同。就算分手了，明知他借酒消愁，又何必拿烈性酒再刺激他？我原来以为Sui离开我，一定是为了比我更成熟更懂得疼他爱他的对象，没想到他选择了你这这样任性的恋人。真是太辛苦了。」

「忧天下之忧，林先生我看你才是太辛苦了。他喜欢喝酒，我就送他酒，让他喝个够，也许他才会明白喝酒伤身，而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要你肯向他低头认错，也许你们之间就不用这样僵持下去。Sui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但他也有受伤难过的时候。」

「林先生，你该不会常看港台言情小说吧？把现实当小说，我怎么听着这么矫情？在我和苏昱修合作结束之前，他都是我公司的投资人，是我的财神爷。」

「你……就不心疼他这个样子吗？」
「心疼？需要别人心疼的人，最好先学会疼爱自己。」
「你这人！说句好听的哄哄他，就那么难么？你真的喜欢他吗？」
「哄他？所以就该抱住他，求他不要把我的公司卖给竞争对手？林先生，我们都是成年人，你不要一直讲这些少男少女的伎俩好不好？我很忙，忙着保住我的公司。我会让苏昱修重新振作起来，不过不是用你那些愚蠢的方法。恕不奉陪，再见。」

五月已经过了大半，叶铭在公司里基本见不到林晟了。他一直想找林晟再谈谈关于收购的事情，可林晟在外面似乎真的很忙，就连第四款游戏的开发，都不再亲自监督，听第四研发组的同事说他只是每天晚上和研发组负责人开视讯会议，查问开发的进度和遇到的问题。月底有一天林晟召集临时董事会会议，以他将参加CFA二级考试为名要求把原定六月初的股东大会推迟一周，苏昱修和其他两家VC公司的代表董事都表示同意。简短到只有十分钟的会议，刚结束林晟就走了。叶铭叫住了看上去精神不佳的苏昱修，约了他晚上一起吃饭。

「我想不用我介绍了吧，池宇，苏昱修。」
「认识认识，白石资本的苏先生，我们一直谈得很愉快。」
「除了工作，我们三个人还真没坐在过一起。」

「池先生，你好。叶铭，祝福你们。听说池先生上个月刚离婚。」
「Sui，谢谢。我以为你会像阿晟那样对我说教一番。」
「好笑，任何选择，只要能承认全部的责任和后果，别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阿晟他好像不太相信我赞同收购理由，大概在他眼中，我就是破坏别人家庭幸福的小三吧。或者以为我被池宇利用了。」

「叶铭，你不必想这些。那是你和池先生的的私事。利用不利用，也不过是人心中的一把秤，就看你把秤砣放在哪里，公平就在哪里。池先生，你说对不对？」
「苏先生真幽默。」

「对了，Sui，我听说阿晟最近一直在外面的咖啡店复习CFA考试，不知道他把股东大会推迟是有什么想法。」
「他还能有什么花招？」

池宇搂住叶铭的腰，两人坐在苏昱修对面，借着餐厅角落昏暗的光线，动作十分亲昵。

「他应该还在争取时间，我想你也了解，他是那种不会轻易认输的人。」
「哎，我知道。说起来，Sui你好像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阿晟也真是的……」
「没什么。最近应酬很多，有哪个VC不会喝酒的，哈哈，都习惯了。」

回家时又喝得醉醺醺，不小心按到电梯里的48楼，再按49楼已经来不及了。电梯在48楼停住，门打开时正遇到林晟穿着T恤和短裤准备下楼，大概要去买夜宵的样子。

「我……不小心按到…」

林晟走进还要再上行一层的电梯，苏昱修那因为喝醉而雾气濛濛的眼睛，不解地望着他。5秒钟就到了49楼，忽然感觉到身体被林晟拽出了电梯，被对方扯住衣领拉近距离，可以感觉到夏夜里对方微热的体温。

「苏昱修，明明要吃败仗的人是我，为什么看起来却像是你亏了全部身家财产？」
「要你管！」
「喝了我送你的二锅头么？白酒的味道比那些洋酒好多了，至少吻起来的感觉不错。」

还没想好怎么回嘴，就被抵在门口，小男人的吻不由分说地贴了过来。有清新的茶香，好久没喝茶了。在对方唇舌放肆地进攻中逐渐放松了意识，甚至因为贪恋茶香味而回吻过去。隔着薄薄的衬衣，可以感觉到林晟手臂传过来的温度，身体越来越热，嘴唇似乎因为对方过度用力而肿了起来。

「苏昱修，我好想你。」

以为是喝醉之后的幻听，可是紧紧贴合的身体却源源不断带来燥热。通红的脸颊上似乎有一阵清凉，原来是眼泪。不可思议，苏昱修自觉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在别人面前流过泪。

「为什么哭了？你也想我吗？」
「混蛋！放开，呜…谁想你了？」

一开始挣扎，小男人的怀抱就越发围紧。温热的手心拂去还留在眼角的泪，林晟爱怜地亲吻着男人的眉梢。

「怎么办？连你一副扑克脸说你要把我卖了的时候，我还是喜欢你。大概你真卖了我，我还会帮你数钱呢。可是我不会让你这么随便把我卖了，苏昱修，你是个认钱不认人的厉鬼，有钱能使鬼推磨，那我就给你钱，给你更多的钱。」

被骂是厉鬼，苏昱修哭得更厉害了。他低声啜泣着，一向引以为骄傲的理智，在这个小男人的怀里土崩瓦解。他甚至开始后悔，最初就不该和林晟做生意。

醒来的时候，苏昱修穿着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枕边有一丝比他的短一些的黑发，看样子是林晟留下的。努力回忆昨晚从电梯出来之后，被小男人抱进房间扔到床上以后发生的事情，翻来覆去却只记得空调温度开太低的房间里，那温暖的手臂和怀抱。

上网一查，本周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刚好是CFA二级考试的日子。在下周五，就将是约定好的股东大会和投票日。更多的钱，林晟想要做什么？苏昱修不知道林晟还有什么筹码，美国总部发来的邮件再次提醒他，白石资本站在倾向动势力的一方，也就是让他站在林晟对立面的一方。

殊途？还是同归？苏昱修只记得听到林晟说想他的时候，胸口几乎被过快心跳撑爆的感觉。


Ep.XVI
                    
去美国考CFA的事情，林晟没有告诉任何人。国内二级考试只有本市一个考点，他不想早晨八点起床去考六个小时的试，就在报名网站上提前把考试地点改到了旧金山。好歹也是研究生时呆了三年的地方，而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也正好方便他在国内日夜颠倒的作息习惯。然而这次去美国的真正目的，远不止一场CFA二级考试那么简单。

苏昱修打林晟的手机一直关机，以为他在为考试闭关复习。可等到考完试，还联系不上人，就有些蹊跷了。问叶铭，不知道；问他家人，林老爷子被儿子蒙在鼓里以为月底才考试；问另外两家VC，都说没见过人。凡是和收购事项有关的人，他都问了一遍，就是不见人影。

房间角落里堆着那两瓶林晟送来的二锅头，苏昱修越看越生气。说得轻松，不会轻易让他把他卖掉，要付出的代价，那个容易冲动的小男人真的明白吗？动势力出价之高震惊了整个业界，花三亿美元收购一家非上市公司，就算动势力是五年前已经上市的业界前辈，拥有令人羡慕的充裕现金流，这也将是一笔惊人的交易。这一桩行业龙头老大恶意收购极具发展前景新兴公司的争端，一时间成了行业内外最热门的话题之一，各大投行的分析师们都在关注交易将如何改变网游市场的格局和以及动势力股票的走势。

股东大会前两天，林晟回国的飞机刚落地，换上国内的SIM卡，再开机就接到了无数未接来电的提示。他看到同一个号码打来一排密密麻麻的通话记录，就先拨通了苏昱修的手机。

「亲爱的财神爷，你在过去的五天给我打了69个电话，有那么想我吗？我真是荣幸万分。」
「林晟你死去哪儿了？CFA考试也没参加，你这算什么？虎头蛇尾，当初谁拍着胸脯说两年半之内考出CFA三级的？今年的二级错过了，就得再等一年！」

「诶？你怎么知道我没在这里考试？该不会你去考场门口等我吧？抱歉让你久等了，我把考场改到旧金山，自我感觉还不错，应该可以准备明年最后的三级考试了。」
「什么？你去美国考试？你……」
「我好感动，你会到考场等我。」
「你去死吧。」
「苏昱修，别老咒我死。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我还有些事情，后天股东大会才能见到你了。对不起，我给你带了礼物，到时候再见。」

第二天，从林晟的公司传来让业界哗然的新闻，公司仍在开发中的第四款游戏，宣布签约一家北美地区重量级的游戏代理公司。这款完成度不到50%的新游戏，竟然卖出了高达五千万美元的天价。苏昱修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他立刻给做游戏行业分析师的朋友Rudy打了电话：

「Rudy，这怎么可能？北美市场对网络游戏的接受程度明显低于中国市场，整个美国除了魔兽世界还有什么真正赚钱的网游？美国人根本就不玩网络游戏啊，怎么会有公司愿意花那么多钱签他们甚至没有完成的作品？」

「Sui，我也很诧异。但是我听说他们这款游戏有个特点是既可以当作单机游戏，又可以当作网络游戏来玩。题材比较接近欧美玩家的口味，风格上也不是一味只讲求升级和装备的韩国式网游。大概，买家觉得在北美市场也有利可图吧。」

「我……简直不敢相信。」
「确实很微妙，这个消息应该会给股东很大的震撼。Sui，你们白石资本那边怎样？」
「收购应该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我只是没想到林晟……」
「Sui，你还记得当初我写的关于他们公司的分析报告吗？一旦游戏引擎和开发人才进入稳定合作的黄金期，这个公司绝对前途无量。」

林晟，你是在向我示威吗？

林晟下了国际航班，第一个去找的人是叶铭。他出价五百万美元，意在私人购买叶铭名下公司1%的股份。这个价钱，比动势力的收购价还多出近一倍。叶铭实在不解，反复问林晟，林晟只是笑而不答，股权转让合同，就放在咖啡桌的中央。

「阿晟，就算我把我有的全部10%股份都给你，加上你自己的20%，也不可能超过50%啊。你想否决收购提案，最主要反对势力是外部投资商，他们三家总共就占了公司60%的股份。如果他们执意出售，公司被收购不是以你意志为转移的问题。」

「没关系，阿铭，我只要你1%的股票，如果只是兑现，何必在乎买卖的对象是谁，有个好价钱不就够了吗？」
「阿晟，我不懂。」
「我们谁都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你就当最后成全我一次，我只要再多1%就够了。」
「好，我签字。」
「阿铭，我为以前说过的话向你道歉。你的个人幸福，我无权干涉。只要你记得我们曾一起喝酒一起做梦一起打天下，我们就还是朋友。」

股东大会的前一晚，苏昱修失眠了，不得不承认心里放不下住在楼下的小男人。他一口气喝掉两瓶二锅头，整个人倒在客厅的地毯上，似乎可以听到楼下有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他想侧耳听清楚，可是怎么也分辨不出那是不是林晟。他觉得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纵自己了，把喝光的酒瓶仍得远远的，苏昱修发誓再也不会酗酒。

喜欢林晟，却一直在刻意保持距离。不肯对他说情人间的甜言蜜语，因为害怕有一天关系结束，那些话会变成一文不值得笑料。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浪漫的事，没有送过惊喜的礼物，他渴望留下回忆却又担心美好终有一天变成苦涩。他不允许自己沉沦于爱情，他永远都要当能够感情收放自如的强者，所以他还是用对待以往那些伴侣的态度对待林晟。可是，林晟是一个超乎意料的对手。苏昱修曾以为他很快就会厌倦每天只谈论工作的交往；而且他不懂金融，也不会对自己的工作产生兴趣。没想到林晟报了CFA考试，而且居然坚持了下来。苏昱修常劝诫自己，一个念物理和计算机的人去学CFA，无外乎是为了更好的了解金融行业，为管理公司以及未来上市做好准备。可是当他星期天一大早，跑到本市CFA考场外面，发现寥寥无几的二级考生名单上，并没有林晟的名字时，他愤怒了。他意识到那种愤怒，是来自对林晟的期待，原来他想，他一直想，在追逐财富和梦想的一生中，和林晟能够并肩而行。

有时无理取闹像个孩子，有时油嘴滑舌像个痞子，而有时林晟的冷静的思考和迅捷的行动力却让他从莽撞的狮子变得像优雅的猎豹。此时，走到事业与私情拐点，如果失去共同的事业基础，一直维系两人的关系将会消失。再是喜欢的，恐怕也敌不过事业与自尊的双重标准。在林晟面前哭过一次，已经让苏昱修懊悔不已，如果最终只能接受分手的结局，他决不允许自己再做出任何示弱的表现。

「财神爷的眼泪，很值钱。苏昱修，晚安。明天见。」

迷糊之中他收到一条简讯，发件人是住在楼下一晚上走来走去让人不得安宁的林晟。用最后一丝清醒上了闹钟，苏昱修卧在宽大的沙发里睡着了。

提前来到林晟的公司，顶着宿醉后的的头疼和疲倦，苏昱修一早就遇到了顾君兰。体贴地递上一杯热茶，这个当CFO的学妹好像对公司即将发生的最大变更一点都不关心。

「Daphne，你知道我习惯喝冰咖啡的。」
「Sui学长，你就别逞强了。现在我们公司很流行喝茶，人家都说是受你影响呢。」
「又来说笑话了。对了，这次收购表决，你怎么看？我好像一直没听林晟说起你的态度。难道你也支持收购？」
「我只管钱，别的一概不管。」
「收购难道和钱没关系？Daphne，你不可能这么失职吧？」

「学长，坦白说，我是处于中立的位置。上市计划书我已经做好了，甚至连招股书的草稿都写了两遍；不过动势力收购的消息传来之后，我同样准备了如果一旦收购交易达成，公司与动势力合并所需的各种财务状况说明。既然这不是我能左右的决定，那不如先做好本职工作。对了，听说今天的股东大会有一位在美国的股东缺席，已经投了弃权票。剩下90%的投票，不晓得会一面倒还是……会发生奇迹。」

「你看，你这么说——明显心里还是不愿意公司被收购的。」
「原因很简单，我想保住这份饭碗。被收购之后，以动势力那么大的规模，裁剪公司现在的财务部门完全有可能。如果是我，也会把收购对象的财务大权收到手里。」

「Daphne，你相信林晟吗？」
「我相信钱。谁手里的筹码更多，谁就是胜者。生意场上无外乎如此。」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坐了六个人，除了负责场记的秘书之外，分别是公司的各位股东：白石资本代表苏昱修，公司首席执行官林晟，公司合伙人叶铭，以及两家VC启暗资本和硬银合伙人的董事代表。苏昱修作为公司最大的持股人代表，首先发言：

「大家好。我谨代表白石资本，表示同意此次动势力集团提出以三亿美元收购公司100%股份的邀约。我们认为动势力集团的出价，能够代表投资人的最大利益。在并不看好公司近期内上市融资的情况下，我们决定接受动势力集团的收购提案。」

林晟坐在椭圆形会议桌斜对面隔苏昱修最远的地方，听完对方的发言，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打开面前的笔记本和投影仪。蓝色的幕布上出现了一个苏昱修从未见过的游戏演示。

「各位股东，请允许我在正式表决前，花几分钟介绍一下我们公司的最新力作。我们相信这将是一款颠覆性将被记载入游戏编年史的作品，这也是我，和我的合伙人叶铭，多年来一直构想的一款网络游戏巨作。它拥有了在目前世面上其他游戏中完全想象不到的奇妙之处和长期吸引玩家的优质表现形式。如大家所知，这款还在制作中的游戏，已经签约了北美的发行商。一旦面市，游戏就将以单机发售和网络收费两种形式覆盖绝大部分的玩家群体。而且，还有一个好消息，我们决定把这款游戏在韩国和日本地区的发行权，交给硬银资本旗下的一家游戏公司。同时，出于对未来国内网络游戏市场的持续乐观预期，我们很高兴与启暗资本达成另一项合作计划，分别出资50%，成立一家全新的运营公司单独运作这款备受期待的网游大作。感谢诸位投资人在过去对我以及公司团队的信任和扶持，我们期待着能共同迎来更辉煌的未来。下面，我想请CFO顾君兰女士介绍一下公司目前为九月登录纽约证券交易所，所作的准备工作和进度。」

哪里是表决收购提案的股东大会？这分明是林晟一手策划的大逆转，吹响反攻号角的表面上看是一款期待中的网游作品，而苏昱修看到的却是林晟以断腕的决心来和恶意收购的买家抗争到底。之前决不肯放弃游戏运营权的固执男人，竟然同意把国内运营权交给一家合资公司，以此来交换股东的支持。这个合作项目一定会让启暗资本赚翻了，何止十倍市值的出价，未来游戏如果成功，以公司之前的游戏为坐标，新合资公司的预期收入，简直可以再创造一家上市企业。

好一个险招！而且十分高明。

苏昱修没有想过，这个并不熟悉资本市场的小男人，竟会使出如此险恶的方式狙击强大的对手。因为公司尚未公开上市，很多资本市场通行的反恶意收购手段，都无法施行。在苏昱修都以为这次动势力的天价收购已经铁板钉钉的时候，林晟却没有放弃努力。这一来说服了分别握有15%股份的启暗资本和硬银投资，加上林晟自己20%的股份，眼看已经争取到50%的反对票。可是如果赞成、反对或弃权的任何一方没有超过50%，股东大会将再次择日举行投票表决。也许，今天回去召集白石资本的内部会议，还来得及改变决定。

这一刻，原来苏昱修的思维已经占在林晟这一边了。说不定，其实早就站在林晟这一边，只是他一直没有察觉。实在是太惊喜了，他喜欢的人，不再是一介莽夫，不再是单纯的理工科生，不再是只会和他抬杠闹心的小男人；在他甚至没有发觉时，已经成长为一个可以承担所有责任并发誓永不放弃梦想的强者，一个真正有资格有能力和他并肩而行继续走下去的成熟男人。

从名品夹里抽走的名片，和当生日礼物送来的二锅头，林晟表达情感的方式，现在他都懂了。苏昱修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他恨不得这场表决会议马上结束，有多好话要对林晟说，只对他一个人说。

顾君兰做了专业而详尽的上市计划书讲解，在座众人除了不懂金融的叶铭，几乎都已经心里有数。林晟和他的公司，为公开上市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而不是一时冲动。有意合作的几家承销商，都给出了超市场预期的目标定价，而且从公司现在的盈利情况，他们有信心卖个满堂红，不是没有道理。

「叶铭，谢谢你。走，我不拦着你；留，我当然十分欢迎。」

统计投票结果的时候，林晟走到叶铭身边，像合作伙伴一样和他握手。苏昱修在一旁看得纳闷，随机公布的投票结果，让众人都跌破眼镜。

「39%赞成收购，10%弃权，51%反对收购。股东大会宣布：公司以过半数投票拒绝动势力集团的收购提案。」

当天下午宣布投票结果的新闻发布会之后，没有人注意到白石资本的苏先生和以微弱优势成功拒绝恶意收购抢进风头的林总裁，早早地在八卦记者们围堵之前，顺利金蝉脱壳。

「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
「怎么样？还满意吗？」

苏昱修毫不吝惜地送上了自己的吻，两个人的身体在狭窄的车子前座拧成一团，林晟单手勾住苏昱修的颈，反复变化着角度加深了这个渴望已久的吻。从车库到公寓楼还有不到五十米的路，好像已经不再能再忍耐了。

「不满意。」
「为什么？你们白石资本又没亏钱，公司上市，我赚钱，你们也赚钱。反正您是爷，怎么着都是你们赚大头。像我这样的丫环小厮，只有把您伺候好了，您才不会一个不高兴就把我卖到青楼。」

「哟，那你到底是丫环？还是小厮？」

说着苏昱修的手就伸向了林晟双腿之间，故意色情地隔着西裤抚弄了他的欲望，清楚地感觉到那里逐渐发热胀大，硬邦邦地挺着夏天质地很薄的衣料。

「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贫嘴！我问你，为什么宁肯去勾搭启暗资本和硬银投资，也不来找我谈？」
「这话说得多难听，什么叫勾搭？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我去问他们的时候，一点风声都没有，害得我以为……」
「以为什么？以为我不战而败，缴械投降了吗？」

「苏昱修，没有找你谈反对收购的事情，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我并不是怀疑你公正严谨的职业道德，只是见到你那几日天天把自己灌醉的憔悴样，我就知道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喜欢我。所以我不会逼你在感情和事业中做出选择，我不会让你在考虑一个合作项目时，总是想到我，总是有罪恶感，总是左右为难。」

「谁想着你了？谁左右为难了？自大狂妄的小男人。」
「你不想我？真的不想我？」

苏昱修感觉后背一空，原来林晟偷偷按下调节座椅的按钮。倒下去的瞬间，熟悉的身体就覆了上来。握住同样开始燥热不安的部位，轻重交替地揉捏着。

「你这里说很想我，口是心非的苏先生。你害怕我离开吗？」

苏昱修的回答是仰起头狠狠地咬住林晟的嘴唇，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下。衬衫被揉皱了，西裤早就被解开了，迫不及待地渴求着与对方紧密的身体接触。而两个人似乎还在比赛谁能让对方更快迷失在绝顶的高潮中。

「苏昱修，说你喜欢我，就说一次。」
「哈啊……让我，林晟……啊」
「不说就不放。」
「男人……在高潮时说的话，你会相信吗？」
「啊噢……苏昱修，你……」
「快放开，让我……不行了……啊」
「就连骗我一次开心，你都不愿意。」
「啊……林晟」

暧昧的喘息在狭小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白色的浊液不仅沾湿了彼此的手心，还有些许落在黑色的西裤上，更显得荒淫可耻。

「承认你喜欢我，就这么难吗？哎，比说服那些股东难多了。」
「你给了那两家股东那么好的附加条件，我现在很嫉妒，所以如果你们上市的融资总额没有超过动势力的出价，让我亏一分钱，我也会宰了你。」

「你是说你嫉妒吗？那也就是承认你喜欢我了？哈哈……我今天就去告诉我妈，说她儿子终于确定了另一半。」
「哼！很多事情你这个家伙还不知道呢。」
「不就是天使投资人10%的股份吗？苏昱修，亏你聪明一世。」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送了你妹妹，也就是原来我以为的天使投资人许晨丹小姐一套DH的冬季新装，一切就真相大白了。原本想说服她来参加股东大会投票，她怎样都不肯，最后才说出因为那些股份其实是你名下的。我好感动噢！原来一直有个那么有爱的财神爷庇护着我林晟，才让我走到今天这一步。这不就是最伟大的爱吗？」

「你感动个屁！我只不过想等你们公司上市后，套现大赚一笔而已。想当年我只花了150万人民币就认购到10%的股份，上市之后很可能会变成几千万甚至上亿美元。是我眼光独到，是我会赚钱。」

「嗯，没错，你独到的眼光一眼就看中了小人我。让你赚钱，是我最开心的事。高高在上的剥削者，认钱不认人的厉鬼，小气吝啬的守财奴，请来赚我的钱吧！」

苏昱修掐了一把林晟的大腿，让他从自己身上退开。稍微收拾了一下衣衫，两人在夜色的遮掩下从车库跑回公寓。最终电梯停在了48楼，一夜旖旎，无人知晓。

三个月之后，在林晟满28岁生日那天，公司股票在纽交所成功发行上市。继几年前一位30岁的CEO带领一家中国公司在纳斯达克上市以来，林晟成为史上最年轻的中国上市公司领导人。一时间他成为各大媒体的焦点，引人瞩目的上市鸣钟仪式，他却请来一位几乎没人认识的美国老头作为嘉宾。只有苏昱修知道那是林晟大学时代的物理教授，老人欣喜地接受了这项特别的邀请，和林晟一起为公司美好的前程敲响祈福的钟声。

上市后不久，白石资本在一个高位向市场抛出林晟公司的大部分股票，获利不菲，苏昱修也因此受到嘉奖，白石资本总部有意晋升他为公司合伙人，他却出人意料在拿到奖金之后交出了辞职信。辞职之后，他卖出了手中一半林晟公司的股票，转手在本市最顶级的楼盘入手一套豪宅，装修得古香古色；而后他决定把祖父祖母接回国，让老人家见识一下这些年故国的变迁和发展。苏老爷子起初不肯，最后软磨硬泡还是跟老太太一起回国了。虽然请了人照顾起居，但起初还是怕老人家闷得慌；后来林伯伯听说同样爱好茶艺的苏老爷子来了，就隔三岔五地上门一起品茶下棋，两位老人相差有十来岁，不过用林伯伯的话说：10岁和20岁差别很大，但是60岁和70岁就都一样了。偶尔提起小辈们，林伯伯还经常给苏老爷子做思想工作，都说现在是年轻人的世界，只要是堂堂正正地做人做事，他们爱怎样就怎样吧。

苏昱修辞职后搬出了49楼的跃式公寓，也不用请搬家公司，下一层楼就行。48楼的房间不大不小，两个人住正好。可林晟却很是郁闷，公司正在紧张地准备上市第一次财务公开会议，苏昱修这个大闲人却天天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练瑜伽，学烧菜，养花草，一副功成名就颐养天年的闲样。

「干吗瞪我？」
「你…很…闲！」
「对啊，我很闲，因为我很有钱。」
「和我比有钱？我的股份比你多多了。」
「你那不叫钱，你那是股票。今天涨了，明天跌了，你这小心肝能不能承受得起啊？林总？」
「用不着你管。」

「哈哈哈，看把你紧张得。Daphne也来问过我了，说第一次财报会议要注意什么。有什么好紧张的，黄花闺女头一次拉出去见客，只要上一季赚得钱够多，金主们就不会为难你的。」

「说那么恶。」
「恶？你个雏儿还没见到真正厉害的。要知道，财报会议上的分析师，没一个是吃素的，个个铁齿铜牙，你哪有藏着掖着见不得人的漏洞，他们就会盯着问。舌头把刀口还锋利，专门插向你的软肋，只怕你到时候招架不住，连连求饶。要不要爷陪你操练操练先？想当年我在白石资本做组合投资的时候，没少给那些上市公司的CEO出过难题。」

「操练？我还是想比较想在卧室里操……练！」
「林晟，你放开！死色鬼，我刚洗过澡还要出门……啊，唔……」

一次辅导级的公开财报会议模拟，变成了限制级的GV床戏。高潮过后，直把苏财神爷恨得牙痒痒，他暗下决心要把手头的股份全卖了。然后找一家持有林晟公司股份的投资银行，以他的履历求一份高级分析师的职位应该不再话下。于是他开始幻想下一季的财报会议，当他以持股方分析师的身份，用尖锐的问题公开质问林晟公司经营状况的场景。

「喂，苏昱修，你干吗笑那么诡异？刚才我没让你满足吗？」
「你闭嘴！」
「凶什么凶？快点帮我想一下，分析师们都会问什么问题啊？」
「你想知道？乖，下一季我会亲自告诉你的。」

「Next question is from Yuhsiu Sui, XXXX Bank.」

「Thanks for taking my question. Hello, Lin and Daphne. Congratulations! You guys had a great quarter. Now I have a question about your marketing expense on your new launched MMORPG and anther follow-up question……」

天啊，谁来告诉林晟这是幻听？新一季的财报会议中，突然出现了熟悉的名字和声音，刻薄的问题让他和顾君兰听得如坐针毡，会议差点出现冷场。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对方却不依不饶继续问了几个也很难回答的问题，根本就是要和他们作对到底。

「苏昱修，你搞什么鬼！？」
「和你做对手，看起来比和你做伙伴有意思得多。你不是嫌我在家里闲得快成鱼干了吗？我就找点事情做做，还蛮开心的。」
「算我求你，辞职好不好？我养你啊，你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喜欢……在上面。」
「啊……苏昱修，我后面是第一次！」


-END